五月二十八日,京城的暑氣漸濃。
這幾日工部連夜趕工,趙王府經過全面整修後煥然一新,而且換了一個名字,叫聖皇宮。
自永樂二十三年,趙王世子朱瞻堂離京出海後,北京的趙王府隨之被朝廷收回。
如今朱祁鎮復位後,下令對北京城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修繕與重建,其中就包括紫禁城三大殿,以及皇城周邊的各類官署與王府。
聖皇宮坐落於內城繁華而肅穆的街巷之中,與巍峨的宮城遙相呼應。
步入府邸,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嚴格按照封建禮制修建的宏大格局。
中軸線上,五間朱漆大門威嚴敞開,門前石獅鎮守,彰顯著皇室的無上尊貴。
跨過大門,內部建築層層遞進。
正殿七間,採用只有皇家宗室才能使用的歇山轉角與重簷重拱,樑棟間繪以青碧彩飾,藻井精美絕倫。
穿過正殿便是開闊的大院,用於舉行會議與慶典。
再向內延伸,是五間後殿與兩重深邃的寢宮,佈局嚴謹而收斂,既保證了朱高燧理事時的莊重,又為其內眷營造了親切私密的居住空間。
整座府邸殿宇巍峨,院落重重,完美詮釋了大明親王府“前朝後寢”的禮制威儀。
這日正午時分,一隊錦衣衛開道,明黃色的儀仗緩緩停在聖皇宮門前。
朱祁鎮身著常服,在曹吉祥等人的簇擁下,親自登門道賀。
朱高燧早已在二門等候。
他雖然已經正式入住王府,但並未擺出長輩的高傲架子,而是像個慈祥的老爺爺一般,笑呵呵地迎了出來。
“孫兒見過三爺爺!恭賀三爺爺喬遷之喜!”
朱祁鎮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曹吉祥在旁邊唱喏禮單等奇珍,錦衣衛校尉將一件件宮廷用具搬入王府。
“免了免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朱高燧扶起朱祁鎮,兩人並肩向正殿後的書房走去。
而在曹吉祥身後,一隊低眉順眼的宮女正捧著箱籠,魚貫而入。
這正是朱祁鎮此前許諾賞賜的三十多名宮女,其中包括那十幾名原本掛著“選侍”名號的年輕宮女。
書房內,茶香嫋嫋。
朱祁鎮屏退左右後,端起茶盞,卻無心品茗,神色間帶著幾分凝重。
他放下茶盞,輕聲說道:“三爺爺,我這幾日已將京營上下梳理了一遍。”
石亨已死,其留下的空缺,都被朱祁鎮換上了景泰朝被打壓的正統舊臣,或者是忠於皇室的將士。
換言之,如今京營兵權,已盡在朱祁鎮的掌握之中。
朱高燧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說道:“很好!槍桿子裡出政權,手裡沒兵,說話就不硬氣。如今大局已穩,你是想宣佈祁鈺的死訊了?”
“正是。”
朱祁鎮點了點頭,隨即卻微微皺起眉頭,沉聲道:“只是關於諡號一事,我昨夜輾轉反側,覺得‘烈’字……似乎還是有些不妥。”
“哦?有何不妥?”
朱高燧饒有興致地問道。
“祁鈺在德行上,終究是有虧的。”
朱祁鎮嘆了口氣,緩聲道:“‘烈’字雖顯剛正,但也隱含‘有功安民、秉德遵業’之意。祁鈺在位七年,雖有保衛北京之功,但他廢黜了見深的儲君之位,改立己子;後來又廢黜了汪皇后,改立杭氏。”
朱高燧手中把玩著青銅虎符,沉吟不語。
歷史上朱祁鈺被諡為“戾”,那是朱祁鎮為了羞辱他。
上次朱高燧提議用“烈”,本是為了保全朱祁鈺的體面,沒想到朱祁鎮為了所謂的“德行”和“正統”,竟然又猶豫了。
“那你有甚麼想法?”朱高燧沉默片刻後開口問道。
朱祁鎮咬了咬牙,沉聲道:“三爺爺,我覺得用‘景’作為祁鈺的諡號,較為合適。”
“怎麼說?”
朱高燧挑了挑眉。
“‘由義而濟曰景,耆意大慮曰景’。”
朱祁鎮解釋道:“這個字,既有肯定他‘由義’即保衛社稷的一面,又暗含‘大慮’之意。且‘景’字在諡法中,屬於中諡,不偏不倚。”
大慮,表面是深思熟慮之意,但也指朱祁鈺心思深沉、圖謀己子為皇儲的行為。
說到這裡,朱祁鎮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決。
“至於廟號,暫時不給。只要我活著,就不給他廟號!讓他做個‘景皇帝’,入太廟的事,以後再說。如果非要給,那就讓後世之君去決定吧!”
朱高燧看著眼前這個大侄孫,發現對方這招“拖字訣”用得頗為老辣。
不給廟號,就意味著朱祁鈺在宗法上始終是個“孤魂野鬼”,無法享受節日時的祭祀。
這既是對朱祁鈺廢立太子、篡位的懲罰,也是朱祁鎮心中那根刺的體現。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給了“景”字,至少承認了朱祁鈺的皇帝身份,而非“郕戾王”。
這比歷史上朱祁鈺死後的結局,已經好了太多。
“這樣也行。”
朱高燧思索片刻,衡量了利弊後,開口點頭道:“‘景’字足以蓋棺定論。至於廟號,正如你所言,留給見深去決定吧。”
“既然此事已定,我明日便公佈祁鈺的死訊,追諡祁鈺為‘景皇帝’,按照帝王禮葬於皇陵。”
朱祁鎮見自家三爺爺同意了,心中頓時一鬆。
“嗯。”
朱高燧應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祁鎮,既然要與過去告別,邁入新時代,那麼,有些東西也時候立個新規矩了。”
朱祁鎮一愣,連忙坐直身子,道:“三爺爺請講。”
朱高燧站起身,走到旁邊掛在牆上的四海萬國輿圖前,背對著朱祁鎮,緩緩道:“如今神洲與聖洲、炎洲往來日益頻繁,若還用各自用各自的年號紀年,或是干支紀年,未免有些不便。”
朱祁鎮心中一動,急忙道:“三爺爺的意思是?”
朱高燧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祁鎮,朗聲道:“確立一種全新的紀年方式——‘華夏紀年’。”
“華夏紀年?它不再侷限於一個皇帝、一個朝代,而是涵蓋了整個華夏文明的源頭?”
朱祁鎮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錯,你的堂叔(朱瞻堂)在繼位之後,就已經推行了這一紀年方式。”
朱高燧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說道:“既然是華夏,便不能只侷限於大明一朝。我們要追溯源頭,以黃帝創立曆法那年,為華夏紀年確立的第一年,即黃帝紀年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