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結束後。
朱高燧回到乾清宮,把朱瞻堂叫了過來。
他屏退左右,盤膝坐在龍榻上,看著坐在床邊椅子上的太子,面露狡黠的笑容說道:“剛才早朝上的老態龍鍾,是我故意裝出來的,你可知為何?”
“為禪位找一個眾臣無法反駁的理由。”
朱瞻堂有些猶豫地說道。
朱高燧故作疑惑道:“哦?”
“爹剛才在朝會上先說了漢武帝晚年廢太子又後悔的事,又接著說了唐玄宗晚年昏聵導致安史之亂的典故,眾臣豈能不懂?”
朱高燧看著鬢角已經露出幾縷白髮的朱瞻堂,溫聲道:“因為我有你這個太子,所以秦皇漢武皆不如我啊!”
朱瞻堂面露苦笑,說道:“爹,我現在都五十歲了,你還拿我打趣!”
“好了,說正事。”
朱高燧頓了頓,隨後問道:“你坐上那個位置後,打算怎樣處理朝廷與海外諸藩邦的關係?”
“如果對外只用霸道,縱使全佔敵國領土,也會陷入‘得地不可耕農,得民不可冠帶,破之不可殄盡’的窘境。”
朱瞻堂思索著措辭說道:“如果對外只用王道,吸納異族內附,安史之亂便是前車之鑑。”
他停頓了一下,這才拿出了結論,說道:“我打算採用宗藩與朝貢體系,來維持朝廷與海外諸藩邦的關係。”
朱高燧點頭道:“你且說說具體理由。”
“唐朝對外戰事每次勝利都源於對朝貢體系的正確運用,而每次戰事失利都因皇帝出於個人偏好對朝貢體系的正常秩序進行了干擾。朝貢體系就像是由三個圓圈套在一起的同心圓,中心是包含海外親藩的本朝,外圍是臣屬國,最外圍是外邦。”
朱瞻堂認真地答道:“與武力脅迫外邦屈服相比,朝貢體系不訴諸武力便可使外邦心悅誠服,更顯天朝上國氣度!”
他又補充道:“當然,對於侵擾我朝外邦,理當伐之!王道與霸道並用,才能保持我朝宗主國地位永不動搖!”
“好好好!”
朱高燧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先給予肯定,然後說道:“王道懷柔會讓某些邦國覺得我朝軟弱,霸道武力才能震懾住那些居心叵測之輩!對於反覆橫跳之邦國,當滅之!”
他沉默了一會兒,直勾勾盯著朱瞻堂,沉聲道:“禪位涉及方方面面,我就不跟你細說了。只有一點,我得提前跟你說明白。”
“我禪位後,你不必為我上‘太上皇帝’的尊號。所謂‘天無二日,土無二王’,若存在兩個皇帝,終究不利於朝臣的團結。”
朱高燧意味深長地說道:“只有徹底把皇權轉交到你的手裡,你繼位後推行新政才能遊刃有餘!”
“爹竟然知道我要推行新政?”朱瞻堂故作驚訝地說道。
朱高燧輕輕撫須,笑而不語。
乾熙三十二年,十一月初三。
早朝。
奉天殿。
“朕御極三十二載,秉先皇遺志,夙興夜寐,勵精圖治,架鐵橋,修鐵路,南征北戰,一統東華大地。今朕七十有四,已過古稀之年,近期日漸體衰,常有力不從心之感。”
朱高燧站在高臺之上,負手而立,俯視著大殿內的文武百官,不復往日老態,中氣十足地大聲說道:“故而,朕決定在下個月初一禪位於太子。”
此話一出,大殿上頓時“嗡”的一聲,彷彿炸開了鍋。
文武百官,無不震驚!
開創大一統王朝的老皇帝竟然決定退位,簡直就像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稀奇。
“陛下春秋正盛,休養些時日便可恢復往日雄風。”
吏部尚書辛堅躬身出列,作揖行禮道:“老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戎馬多年,身強體健,怎可輕言退位?”
兵部尚書呂福出列,躬身作揖道:“臣請陛下三思。”
在旁人看來,呂福作為由太子一手提拔起來的部閣重臣,仍然在勸老皇帝不要退位,由此可見老皇帝大概是真相退位了。
此時,朱瞻堂坐在龍椅左下方平臺上的椅子上,如神像般一動不動,對於呂福的舉動,他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臣請陛下三思!”
內閣首輔兼工部尚書裴緣竟然也走出班序,大聲勸道。
“臣等請陛下三思。”
在辛堅與裴緣的帶動下,朝堂上超過七成的官員紛紛附和。
“眾卿若覺得年老,可以回鄉養老。”
朱高燧瞬間換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坐回龍椅,軟綿綿地說道:“朕操勞了那麼多年,就不能享受享受天倫之樂嗎?”
辛堅勸道:“陛下勵精圖治,夙興夜寐,以四十餘年之功,我朝才得以有今日的煌煌盛世。可仙洲列國雖然臣服,卻未置以郡縣,今南聖地區仍有小邦不服王化,陛下怎可對此不管不顧?”
“近二十年以來,太子秉政期間,選用賢臣,愛民如子,多次下令減免田賦,並對於受災地區給予糧食補貼,甚至開放大量山澤供百姓漁獵。太子之寬仁,已近古之先賢矣!”
朱高燧反駁道:“朕禪位給英武仁孝的太子,往後一切軍國事務新君自會處分。你是質疑太子不會做皇帝嗎?”
“臣不是這個意思。”
辛堅立即矢口否認。
“太子之能,不在朕之下!由他繼位,乃天下臣民之幸,本朝之幸!”
朱高燧提高聲音說道:“朕意已決,都不要再勸了!”
此話一出,眾臣把目光都投向了老老實實端坐在朱高燧左下方的朱瞻堂身上。
朱瞻堂面對眾臣的注目,依舊古井不波,不動如山。
“臣等遵旨。”
辛堅、裴緣、趙立、陳庸、呂福等部閣重臣不再強詞力爭,彷彿早就商量好了一樣,躬身齊聲說道。
其餘朝臣見朱高燧主意已定,部閣大臣皆躬身領旨,便紛紛附言道:“陛下英明,臣等領旨!”
朱高燧再次大聲說道:“眾卿都聽清楚了,從即日起,諸政事皆奏稟太子處分,不必再向朕奏聞!”
眾臣躬身道:“臣等領旨。”
下一刻,太子朱瞻堂豁然起身,他俯視殿內眾臣,高聲說道:“孤遍觀史書,自古帝王禪位,要麼是荒廢怠政而辭位,要麼是天下鉅變被迫退位。”
他緩了緩,然後無比霸氣地說道:“今朝盛世,萬邦齊賀,故而父皇禪位之禮必須與唐宋帝王禪位不同!內閣當詳議禮儀流程,然後奏於孤!”
“臣等領旨。”
內閣眾臣齊聲說道。
“退朝。”
朱高燧慢悠悠地站起身,擺出一副有氣無力的虛弱模樣,在劉景的攙扶下,緩緩走下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