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後。
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
朱高燧轉過身,坐回御案之後,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禮部尚書陳庸、左侍郎徐友、右侍郎金敬三人躬身走入殿內,整齊躬身行禮。
“臣陳庸(徐友、金敬),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朱高燧抬手示意三人起身,朗聲道:“今日召你們前來,乃是有一件事需在年前敲定。耿躍、楊豐相繼離世,二人皆是隨朕征戰一生的忠良,生前已經是郡公,朕念及二人功績,所以他們追封之事遲遲未決,今日便與你們議定此事。”
陳庸三人相互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明瞭。
陳庸率先躬身出列,拱手說道:“陛下英明,耿、楊二位郡公,一生忠勇,追隨陛下數十年,從神洲到聖洲,出生入死,功績卓著,追封之事確實不宜久拖。”
“二位郡公功績相當,出身相近,皆是洪武末年的孤兒,入養濟院長大,永樂八年同入長陵衛,後來皆成為陛下的親衛副統領,一路隨陛下開拓聖洲,歷任要職,最終封爵郡公,世鎮一地。臣以為,二人的追封等級需一碗水端平,不可偏頗。”
朱高燧點頭道:“不錯!不可厚此薄彼!朕今日召你們來,便是要商議二人該追封為郡王,還是國公?你們皆是禮部重臣,精通禮制,說說你們的看法。”
理論上來說,郡王品級高於國公,但需考量二人功績是否夠格;國公雖然品級低於郡王,但以此彰顯二人忠勇,似乎又稍顯不足。
禮部左侍郎徐友上前一步,躬身說道:“陛下,臣有愚見。”
“耿、楊二位郡公,一生戰功赫赫,追隨陛下來到聖洲,鎮守一方,乾熙年間,歷任伯、侯、公,爵位一步步晉升,皆是憑實打實的功績得來。但臣以為,郡公雖然與國公有一字之差,但二位郡公忠勇,追封國公無法彰顯陛下隆恩,追封為郡王,既合禮制,也能彰顯陛下體恤老臣之心。”
右侍郎金敬提出了反對意見,他拱手說道:“陛下,追封爵位需循功績等級,二位郡公生前封郡公,世鎮一地,功勳卓著,追封國公乃是順理成章之事。其子孫襲郡公之爵,也能更好地鎮守地方,延續二位老臣的忠勇之志。若追封郡王,恐有逾制之嫌,也不利於後續追封爵位的規範。”
朱高燧聽了禮部左、右侍郎的說辭,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腦海中浮現出了耿躍與楊豐的身影。
耿躍沉穩持重,勇武機敏,隨他至聖洲後,任玄淵衛指揮左使,兢兢業業,乾熙二十七年因病致仕,次年安然離世,諡武毅,一生未有大過,也未有驚天動地的奇功,卻勝在忠心耿耿,穩紮穩打。
楊豐與耿躍性情相近,卻更顯果敢,永樂十二年曾赴東洲任陽安縣代理縣尉,後來擴建玄淵衛,任指揮右使,戰時衝鋒在前。
乾熙二十八年,因地方地震,前往救災時不幸墜入地陷坑洞,屍骨無存,諡武勇,以忠烈殉職,其忠勇之名,傳遍朝野。
“金卿、徐卿所言,皆有道理。”
朱高燧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說道:“耿、楊兩位老臣一生追隨朕,未有二心,耿躍一生穩慎,鎮守一方,保境安民;楊豐忠勇殉國,為救災捐軀,二人功績皆值得嘉獎。雖然追封他們為郡王有些勉強,但聖洲開國不易,朕決定給予他們最高榮譽,皆追封為郡王!”
他這樣做,主要有三個目的。
第一個,給予開國功臣最高榮譽,這是對功臣一生功績的終極肯定,是超越世俗爵位的最高褒獎。
第二個,安撫和激勵臣子,透過這種極高的身後哀榮,向其他臣子表明,只要忠心耿耿、功勳卓著,皇帝絕不會虧待,以此激勵臣子為國效力。
第三個,維護皇權,將“王爵”這一尊貴稱號保留給逝去的功臣,而不是在世的大臣,可以有效避免權臣坐大、威脅皇權的情況,是一種精妙的政治平衡術。
陳庸躬身說道:“陛下明斷!追封郡王,能彰顯二位郡公的功績,臣以為可行!”
“好,那便定了!”
朱高燧拍板定論,語氣鄭重道:“追封耿躍為石城郡王,諡武毅,其子耿寧透過爵考後方可襲代郡公爵位;追封楊豐為安遠郡王,諡武勇,其子楊慶透過爵考後方可襲譙郡公爵位。”
說罷,他看向陳庸,繼續吩咐道:“陳卿,此事便交由禮部全權負責,組織人手撰寫御製碑文,詳細記載二位郡王的生平功績。”
陳庸三人連忙躬身說道:“臣等遵旨!”
“嗯,此事事關重大,不可有絲毫馬虎。”
朱高燧神色嚴肅,叮囑道:“碑文既要記載二人的生平履歷、功績,也要體現朕對二位老臣的感念之情,字跡要工整,措辭要莊重,不可敷衍了事。另外,楊豐忠烈殉職,衣冠冢的規制,也要按郡王標準置辦,譙縣城隍的封號,也要一併昭告天下,讓百姓銘記其忠勇。”
“臣等遵旨!”
三人再次齊聲躬身應答。
朱高燧擺擺手道:“你們下去吧,務必抓緊時間,早日將碑文擬定,呈朕審閱。年前之事繁雜,辛苦你們了。”
“臣等不敢稱辛苦,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乃是臣等本分。”
陳庸躬身道。
隨後,三人躬身行禮,接著輕手輕腳地退出武德殿。
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朱高燧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聖洲輿圖前,目光落在耿躍與楊豐曾經鎮守的區域,心中感慨萬千。
數十年的征戰歲月,一幕幕湧上心頭,那些隨他出生入死的老部下,有的已然離世,有的依舊在鎮守一方。
聖明正是有了這些忠勇之士,才有瞭如今偌大的疆域與百姓的安居樂業。
朱高燧抬手輕輕撫摸著輿圖上的地名,低聲呢喃道:“耿躍、楊豐,朕追封你們為郡王,刻石立碑,就是要讓你們的忠名流傳後世,讓你們的子孫後代與世人永遠銘記你們的功績!”
窗外的雪漸漸下大了,覆蓋了宮牆的稜角,也覆蓋了京城的街巷。
禮部值房大堂之中。
徐友正在整理耿躍、楊豐的生平履歷,確保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項功績都準確無誤。
金敬站在徐友旁邊,看著這些資料,默默在心中構思碑文初稿。
待碑文初稿寫好後,陳庸會進行最後的審閱定稿,確保符合禮制,貼合朱高燧的心意。
數日後,碑文初稿擬定,陳庸親自將碑文呈遞給朱高燧審閱。
朱高燧坐在御案前,逐字逐句地細看,偶爾會提筆修改幾處措辭。
審閱完畢,他放下毛筆,點點頭說道:“好!就按這個版本鐫刻碑文,務必在臘八之前完成所有事宜!”
“臣遵旨!”
陳庸躬身應答,心中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