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明上京城有宵禁,所以每天早上的街巷格外熱鬧。
青石板路被往來行人踏得光滑,兩側商鋪林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這一日,朱高煦身著一身藏青色便服,頭戴四方巾,雖然他的眼角遍佈皺紋,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行走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不過他此時刻意收斂了幾分威嚴,尋常人瞧著只當他是個家底殷實的鄉紳。
朱祁鉀身著素色長衫,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少年英氣,緊隨朱高煦身側。
他神色恭敬,目光時不時掃過四周,暗中留意著動靜。
畢竟,朱祁鉀知曉其祖父微服私訪的用意,不敢有半分懈怠。
兩人今日微服,未帶過多隨從,只留幾名紫衣衛喬裝成路人,遠遠跟在身後,暗中護衛。
朱高煦一邊走,一邊抬眼打量著街巷的景象,時而駐足打量街邊攤販擺賣的貨物,時而與路過的商戶隨口閒談幾句,詢問生計如何,神色平和,全無帝王的架子。
朱祁鉀亦步亦趨,偶爾在朱高煦詢問商戶時於一旁靜靜傾聽,不多言語,只在必要時才上前幫著搭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兩人今日出來,一是為了檢視民生,二是想借著微服的機會聽聽民間的真實聲音。
日頭漸漸升高,從東方緩緩移至頭頂,陽光愈發熾烈,曬得人額頭微微冒汗。
朱高煦抬手拭了拭額角的薄汗,腳步微微放緩,神色間掠過一絲倦意。
朱祁鉀瞧在眼裡,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枚物件,輕輕按了一下,只聽“咔嗒”一聲輕響,露出了裡面的時針與分針,此乃產自聖明的二十四小時制的機械懷錶。
他低頭看了看懷錶上的指標,隨即抬頭對朱高煦說道:“爺爺,快到正午了,這日頭也烈,咱們去前面的漢興樓吃午膳,歇一歇腳吧。”
只見不遠處的街角,矗立著一座三層樓閣,飛簷翹角,硃紅門窗,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漢興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氣派非凡。
樓閣前往來食客絡繹不絕,夥計們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褂,往來穿梭,忙得不可開交。
空氣中飄來陣陣飯菜香氣,勾人食慾。
朱高煦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道:“也好,便去漢興樓吧。”
他話音剛落,朱祁鉀便上前一步,引著朱高煦往漢興樓走去。
朱祁鉀的腳步輕快,但沒有走在朱高煦身前,而是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盡顯恭敬。
漢興樓在上京城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酒樓,菜色齊全,既有炎洲本地的特色野味,也有華夏風味的菜餚,往來食客非富即貴,或是往來的海商、官員。
尋常百姓雖然也知曉漢興樓的名氣,但大多消費不起,只能遠遠瞧著,偶爾議論幾句。
兩人剛走到漢興樓門口,一名瘦高幹練的夥計便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躬身行禮道:“兩位客官裡邊請!請問二位是要大堂就座,還是包間?”
這瘦高夥計雖然是青布短褂打扮,眼神卻格外銳利,目光在朱高煦和朱祁鉀身上快速掃過,看似熱情,實則暗中辨認著二人的身份。
他是炎明紫衣衛低階軍士假扮,早已得了吩咐,知曉炎皇今日可能會微服前來,故而格外留意。
朱祁鉀微微抬手,淡淡地道:“要你們這兒的專屬包間。”
夥計聞言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連忙躬身,態度極為恭敬,改口道:“兩位爺裡邊請!”
說罷,便轉身在前引路。
三人穿過大堂,沿著樓梯往二樓走去。
大堂內食客滿座,人聲鼎沸,有人高談闊論,有人推杯換盞,氣氛十分熱鬧。
朱高煦一邊走,一邊側耳傾聽著周圍食客的交談,大多是談論生意往來、海上行情,或是炎洲的風土人情。
不多時,夥計便引著爺孫兩人來到二樓西側臨街的一間包間門口。
他停下腳步,躬身說道:“兩位爺,請進!”
說著就伸手推開了包間的門。
朱高煦率先邁步走入包間,朱祁鉀緊隨其後。
包間不大,擺了一張四方木桌,四把椅子,牆角擺著一盆綠植,窗邊放著一張小几,上面擺著茶具。
這間房大體上是陳設簡潔,頗為雅緻。
最特別的是此包間牆壁不算厚實,隔音效果較差,隔壁包間的說話聲清晰可聞。
而這正是朱高煦特意吩咐的!
他微服私訪時常常來這間專屬包間用餐,便是藉著這較差的隔音,傾聽隔壁食客的交談,從而瞭解民間的真實情況,知曉百姓的所思所想,也能及時察覺一些潛在的問題。
朱祁鉀知曉其中緣由,故而進入包間後,便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沒有大聲說話。
瘦高夥計躬身奉上選單,無比恭敬地說道:“爺,您二位要點些甚麼?咱們漢興樓的招牌菜有烤野牛肉、清蒸明珠魚、醬燜山兔,還有從西江運來的新鮮蔬菜,味道都極好。”
朱高煦掃了一眼選單,不冷不熱地說道:“撿你們這兒的招牌菜,隨意上幾樣,再來一壺熱茶,兩碗米飯。”
“小人遵令!”
夥計躬身應道,連忙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包間的門。
待夥計走後,朱祁鉀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絲窗戶,往外看了看,確認外面沒有異常,才轉身小聲對朱高煦說道:“爺爺,紫衣衛都在外面守著,一切妥當。”
朱高煦微微點頭,走到桌旁坐下,輕聲道:“今日出來,瞧著新都民生還算安穩,商戶往來頻繁,倒也不負這些年的經營。”
“皆是爺爺治理有方,上京才能有今日的景象。”
朱祁鉀在桌旁坐下,姿態恭敬,同樣輕聲說道:“爺爺這些年派人開墾荒地、修建港口、操練兵馬,我朝百姓才能安居樂業,海商才能安心往來貿易。”
炎洲大明疆域遼闊,所以朱高煦效仿聖明實行了多都制,上京是京師,另外還有副都中京,與陪都下京。
朱高煦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道:“些許功績,不足掛齒。”
不多時,剛才那位瘦高的夥計與一位身高體壯的中年夥計端著飯菜走了進來,香氣撲鼻。
烤野牛肉外焦裡嫩,清蒸明珠魚鮮嫩爽口,醬燜山兔入味十足,還有幾碟清爽的小菜,搭配得十分妥當。
高壯的中年夥計放下飯菜後,瘦高的青年端來一壺熱茶。
中年夥計躬身道:“爺,您點的菜都齊了,您慢用。若有任何甚麼吩咐,可以隨時喊小人,小人就在門外候著。”
說罷,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朱高煦自然認得剛才的中年夥計,此人正是丘松長子丘俊,也是如今炎明的紫衣衛指揮使。
他拿起筷子,示意朱祁鉀道:“吃吧,不必拘謹。”
“嗯。”
朱祁鉀應了一聲,也拿起筷子陪著朱高煦一起用餐。
兩人吃飯時都十分安靜,沒有過多交談,只是偶爾夾菜、喝茶,神色平和。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兩人便用餐完畢。
朱祁鉀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正要喊夥計進來收拾,卻被朱高煦抬手製止了。
朱高煦示意朱祁鉀噤聲,又用眼神示意其聽隔壁包間的聲音。
此時,左邊包間傳來了兩個人的交談聲,聲音不算太大,卻因為隔音較差,清晰地傳到了他們耳中。
朱祁鉀立刻會意,安靜傾聽。
只聽左邊包間,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開口說道:“說起來,我這次橫渡太平洋,從神洲到聖洲倒真是順遂。難怪當年聖皇要把大東洋的名字改成太平洋,這大洋之上,總體上風平浪靜,極少有狂風巨浪,這名字寓意也極好,盼著四海昇平,貿易順遂啊!”
此人叫崔觀,是崔文傑小兒子崔小五的次子。
關於大明江南鉅商崔文傑,前文有介紹,此處不再贅述。
另一個聲音聽起來幹練利落,笑著應道:“崔兄所言極是。聖皇當年下旨改名,便是這個用意!我朝與大明結盟互為兄弟之國後,聖皇改了這大洋之名,自然是盼著兩國往來順暢,海商互通有無。”
說話的叫張平,乃是張有成的長房次孫,如今是聖明官商家族子弟。
朱高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當然知曉兩人口中的“聖皇”便是聖洲大明的建立者,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朱高燧。
當年朱高燧下旨將大東洋更名為太平洋之事,他曾有所耳聞,只是今日親耳聽到海商談及,心中還是有幾分感慨。
朱祁鉀微微挑眉,心中暗驚,這兩人竟然分別來自數萬裡之外的神洲大明、聖洲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