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輔重新回到文華殿之後。
他直接從懷中把那封所謂的“密信”呈給了當值內侍新任司禮監太監金英,由其轉呈到了孫太后手中。
這“密信”乃是張忠加蓋了玉璽的詔書!
靠近張輔的官員見其竟然拿出來一份詔書,不由得瞪大眼睛。
孫太后接過了詔書,開啟一看,頓時發出了一聲“啊”的呼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潮紅起來,彷彿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激動、感動、不可思議等複雜的情緒覆蓋了她的思維。
沉默片刻之後,孫太后把詔書遞給金英,站起身對著百官說道:“陛下留有一份詔書!”
聽到太后這番話,殿內百官包括曹鼐、鄺埜、王佐、于謙等人,皆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都集中在了金英手中的詔書上,臉上滿是疑惑。
“英國公,那是甚麼?”
曹鼐忍不住問道。
張輔深吸一口氣,道:“先聽旨吧!”
眾臣跪下聽旨。
金英緩緩開啟詔書,聲音洪亮地念了起來。
“朕在土木堡身陷險境,幸得忠良相助得以脫險。然朕識人不明,輕信奸佞,致大軍慘敗,心中愧疚萬分,無顏再登皇位。”
金英唸到這裡,立馬頓住了。
他側身看向高臺上的孫太后,見後者點頭,他才敢壯著膽子繼續讀道:“今朕自願禪位於郕王祁鈺,命張輔、鄺埜、曹鼐三人輔佐新君主持朝政,穩定朝局。朕退位之後,將前往聖洲拜見叔祖高燧,聆聽其教誨,待時機成熟再行歸京,守護大明江山社稷。欽此!”
待詔書唸完,殿上百官中除了張輔之外,其餘人臉上皆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朱祁鎮竟然會留下這樣一道禪位詔書!
年輕的皇帝竟甘心自願禪位於郕王朱祁鈺!
更是遠赴海外去聖洲了!
這也太超脫常理了!
但是,即便再不符合常理,可這詔書是張輔所獻,孫太后示意司禮監太監金英宣讀,從程式、法理上挑不出問題。
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朱瞻基只有兩個兒子,長子朱祁鎮、次子朱祁鈺。
如今朱祁鎮下落不明,其子朱見浚(朱見深)此時才兩歲多,由成年的朱祁鈺繼位是合理的。
“臣等遵旨!”
於是,殿內文武高聲接旨。
金英唸完詔書,雙手捧著詔書,對著百官躬身說道:“諸位,此詔書加蓋了傳國玉璽,都看看吧。”
曹鼐、陳循兩位內閣學士起身後,一先一後圍到金英身邊,拿過詔書仔細觀看。
他們是內閣侍臣,最熟悉玉璽。
曹鼐不敢相信朱祁鎮會放棄皇權!
陳循不敢相信竟然會發生這樣的好事——朱祁鎮退位,即宣告正統新政的結束!
而後,其他官員也紛紛圍觀詔書。
他們仔細辨認之後,發現這道詔書的確加蓋了傳國玉璽,並非偽造。
也就是說,這真的是朱祁鎮的意思!
眼下擁立郕王朱祁鈺繼位,確實是最好的辦法。
大明需要一個成年的新君穩定朝局,防備瓦剌大軍的進攻!
“陛下自覺犯下大錯,無顏面對群臣,無顏面對大明百姓,故而禪位於郕王,還請諸位遵旨行事,擁立郕王繼位,穩定朝局!”
孫太后大聲說道。
百官們紛紛躬身,齊聲說道:“臣等遵旨!”
張輔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同時對朱高燧的敬佩之情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孫太后興奮地說道:“好!諸卿忠心耿耿,大明幸甚!禮部即刻派人前往郕王府,迎郕王入宮,籌備新君登極大典!”
禮部百官們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朱祁鈺得知朱祁鎮禪位給他,心中又驚又喜,還有幾分忐忑。
如今大明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朱祁鎮下落不明,瓦剌大軍虎視眈眈。
這個皇位看似尊貴,實則是一副千斤重擔。
就這樣,朱祁鈺被迎入了皇宮。
次日,朝廷舉行了簡單的繼位大典,朱祁鈺正式登極為帝,改明年為景泰元年,尊朱祁鎮為太上皇。
而後,朱祁鈺下旨由張輔、鄺埜、曹鼐三人共同輔政,命令張輔整頓兵馬,防備瓦剌大軍前來進攻,同時派人尋找朱祁鎮的下落。
北京城內漸漸恢復了秩序。
百官各司其職,士兵們加緊整頓。
百姓們也漸漸安定下來。
且說另一方面。
張忠與盧文昭等人在龍門所匯合之後,率領繡衣衛密探護送著朱祁鎮,一路朝著開平衛疾馳而去。
他們在草原上風餐露宿,一路顛沛流離,雖然疲憊不堪,但卻不敢有絲毫停留。
因為瓦剌大軍還在身後追擊,只有儘快抵達開平衛,才能暫時脫離危險。
盧文昭率領幾名密探走在隊伍的最前方打探路況,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防止遇到伏兵。
朱祁鎮騎在馬背上,神色憔悴,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中滿是茫然與悔恨。
雖然他這一路上很少說話,可是他的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土木堡的慘烈廝殺,浮現出王振的斃命,浮現出張輔、鄺埜、曹鼐等人拼死保護他的模樣。
“陛下,喝點水吧。”
張忠策馬來到朱祁鎮身邊,遞過一壺水,語氣恭敬地說道。
這些日子他看著朱祁鎮的模樣,雖然有些同情,但也只是儘量照顧好對方的飲食起居,並未解釋朱高燧為何會預測知道土木堡之敗。
朱祁鎮接過水壺沒有說話,喝了幾口水後,便遞還給張忠,目光依舊茫然地望著前方的草原。
張忠看著朱祁鎮的模樣,心中暗暗嘆息,也沒說話,只是默默策馬陪在朱祁鎮的身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他心中有一絲猶豫,如今朱祁鎮神色萎靡,意志消沉,他不知道朱祁鎮是否願意前往聖洲。
因為朱高燧交代他,若是朱祁鎮不願前往聖洲,他可以強行打暈朱祁鎮,帶著對方前往遼東,從旅順口登船出海。
且說眾人一路疾馳,歷經數日,終於在九月初九抵達了開平衛。
開平衛乃是大明邊境重鎮,有明軍駐守。
守將探知朱祁鎮前來,連忙出城迎接,將眾人接入城中。
進入開平衛之後,朱祁鎮終於鬆了口氣。
這些天的顛沛流離讓他身心俱疲,因此他再也支撐不住,在房間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張忠則不敢有絲毫放鬆,一邊安排繡衣衛密探加強開平衛的戒備,一邊派人前往遼東打探旅順口的訊息,順勢安排後續的行程。
同時,他也在暗中觀察朱祁鎮的神色,猶豫著要不要強行帶他前往聖洲。
盧文昭來到張忠身邊,躬身說道:“將軍,咱們的人已經在旅順口附近準備好了蒸汽快船,只等我們過去就能啟程前往聖洲了。”
張忠點了點頭,說道:“好,辛苦你了。神洲皇帝那邊情況如何?”
“那位爺已經醒了,正在房間裡休息,神色依舊不太好,一直沒有說話。”
盧文昭說道:“將軍,我們甚麼時候啟程前往旅順口?要不要按照聖皇的吩咐,強行帶那位爺離開?”
張忠沉吟片刻道:“再等等吧,先看看他的意思。若是他願意前往聖洲自然最好,若是不願,咱們再強行帶他走也不遲。”
他內心還是希望朱祁鎮能自願前往聖洲。
畢竟,朱祁鎮是神洲大明的皇帝,若是對其用強,難免會傷了其顏面,也不利於後續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