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正統十一年三月、六月朱祁鎮推行經濟、農業方面的新政,在取得一定成效之後,他又在八月開始推行其他方面的新政。
新政條目不多,卻件件戳中文官階層的痛處。
朱祁鎮下令清查各地錢糧、裁撤冗官、整頓驛遞、嚴查科場舞弊。
最要緊的一條是核查軍屯、清剿空餉,凡有侵佔屯田、虛報名額者,一律拿問!
這道旨意一下,滿朝譁然。
內閣、六部、都察院,大半官員面色鐵青。
自宣德以來文臣坐大,軍戶、屯田、錢糧哪一處不是他們的油水所在?
如今皇帝驟然動刀,還是靠著一個宦官當爪牙,誰能甘心?
朱祁鎮坐在奉天殿裡,看著底下群臣吵吵嚷嚷,心中越發不耐。
他年輕氣盛,本就看不慣文官們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貪贓枉法,如今新政剛一出手便遭這般阻攔,更是認定文官們全是私心,無一人真心為他朱家天下。
然而,就在這時,京中接連爆出醜聞。
先是順天府尹貪墨賑災銀兩,被人實名舉報,證據確鑿,鎖拿入獄。
緊接著,禮部一名郎中科場舞弊,私收舉子賄賂,當場被抓。
沒過半月,又有戶部主事勾結地方,虛報賦稅,中飽私囊,事情敗露,全家下獄。
一樁樁,一件件,來得又快又準,彷彿有人提前布好圈套,專等這些官員往裡跳。
而這些被拿下的官員,多是平日裡敢在朝堂上與皇帝頂嘴、反對新政的中堅人物。
風聲一出,人人自危。
新政推行得磕磕絆絆,朱祁鎮對文官的猜忌一日重過一日。
早朝之上,但凡有人反對新政,說一句“祖宗成法不可輕改”,朱祁鎮便當場駁斥。
“爾等只知保全自家祿位,何曾念過天下軍民?屯田荒廢、軍餉空虛,邊庭一旦有警,朕靠誰守江山?”
皇帝把話說到這份上,百官噤若寒蟬。
敢說話的要麼被貶,要麼被抓,剩下的要麼沉默自保,要麼虛與委蛇。
朝堂之上,真正能在朱祁鎮面前說上話的,只剩司禮監太監王振一人。
王振權勢日盛,出門前呼後擁,公卿見了,爭相跪拜,稱呼“翁父”。
他門下走狗遍佈六部、九門、錦衣衛,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轉眼便是正統十三年,也即乾熙二十四年。
三月初三。
北京城裡的柳絲剛抽新芽,御書房內的氣氛卻半點沒有初春的暖意,反倒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緊繃。
朱祁鎮登基已有十三年,推行新政也過了兩載,當初藉著王振下西洋帶回的白銀,他雄心勃勃地想要仿先祖朱棣,做一番千秋偉業,可如今再看朝堂,卻是一片狼藉。
新政說白了,就是動了宣德年間升上來的文武官員的乳酪——裁撤冗餘官職、清查隱田、整頓衛所,每一項都戳中了既得利益者的痛處。
老一代的官員,念著先皇恩情,還肯盡心效忠朱祁鎮。
可那些靠著資歷、關係爬上來的官員早已抱團取暖,處處與新政作對。
王振作為新政的主要推動者,更是成了眾矢之的,朝堂上彈劾他的奏本堆得像座小山,卻都被朱祁鎮壓了下去。
更讓朱祁鎮心煩的,是北邊瓦剌的陰影。
自正統三年起,瓦剌年年南下,名義上是來朝貢,實則是藉著朝貢的名頭勒索大明。
起初不過幾十人,後來逐年膨脹,到了正統十三年竟來了上千人,沿途各州府既要供應糧草,又要安排住宿,耗費錢糧無數。
更可氣的是這些貢使表面恭敬,暗地裡卻四處刺探大明的邊防情報,大同、宣府一帶的防務虛實,幾乎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
大明朝廷上下不是無人警覺。
只是文官忙著內鬥,武將忙著貪腐,皇帝忙著新政,王振忙著攬權,誰也沒有真正把瓦剌放在心上,只當是一群蠻夷來討賞罷了。
就在今年四月中旬,英國公張輔嫡子張忠,從聖洲遠渡重洋來到了北京城。
此次他喬裝打扮來到神洲大明,乃是奉朱高燧之命執行一項絕密的任務!
轉眼到了今年十二月。
隆冬臘月的北京,寒風呼嘯,捲起漫天雪沫,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白雪。
瓦剌的使團如期抵達北京。
按舊例,瓦剌貢使多在十月由大同入境,十一月到京,參加正旦朝賀,次年正月離京。
這一次他們來得稍晚,卻是為了趕次年正月初一的大典,排場也比往年更大。
禮部一查點人數,頓時頭大如鬥。
瓦剌方面報上來的總數是三千五百九十八人,可禮部官員暗中逐一核對,實際人數只有兩千五百二十四人。
脫脫不花王使臣虛報五十七人,也先使臣虛報八百九十九人,買賣回回虛報一百一十八人。
總計多報一千多人,無非是想多領賞賜、多騙糧食布帛,吃空額吃到大明皇宮門口來了。
訊息傳入宮中,王振勃然大怒。
他如今正是氣焰滔天之時,自視甚高,覺得西洋諸國尚且臣服,小小瓦剌,也敢在他面前耍詐?
於是,王振到禮部檢視貢使名冊,氣得把名冊摔在了桌上。
他臉色鐵青,指著名冊對禮部官員呵斥道:“你們都是飯桶不成?瓦剌使團實際才兩千五百二十四人,竟敢虛報成三千五百九十八人!真當咱家是好糊弄的?”
禮部尚書胡濙站在一旁,面露難色,躬身道:“王公息怒,瓦剌向來如此,往年也多有虛報,若是駁了他們的面子,恐生事端。”
“事端?咱家看他們是得寸進尺!往年陛下念著邊境安穩,按他們虛報的人數給賞賜,可如今他們越發貪心,真當大明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
王振冷笑一聲,雙手叉腰,跋扈之色盡顯,厲聲說道:“告訴你們,這次咱家定不姑息,按實際人數給賞賜,馬價也得減,減去五分之四,看他們還敢不敢虛報!”
胡濙連忙勸阻:“王公不可啊,馬價若是減得太多,瓦剌必定不滿,萬一因此挑起邊患,可就麻煩了。”
“麻煩?有陛下在,有大明的軍隊在,還怕一個小小的瓦剌?”
王振瞥了他一眼,語氣傲慢道:“此事就這麼定了,你只管照辦,出了差錯,咱家擔著!”
胡濙無奈,只得躬身領命,心中卻暗暗擔憂。
因為瓦剌本就野心勃勃,朝廷這般強硬回擊,怕是會引火燒身。
另一邊,瓦剌使臣聞訊之後,譁然一片,紛紛上門吵鬧,都被王振派人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