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臣愚鈍,不敢妄斷。但舊明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其新政真能落地,恐對聖明不利。”
朱祁銘一怔,躬身說道。
“不利?”
朱高燧哈哈大笑,手指輕叩案几道:“舊明文官與皇權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王振就是個引信,朱祁鎮的野心便是火藥。你爺爺我不僅要讓這火藥點燃,還要添一把火,讓它燒得更旺。”
“皇爺爺的意思是?”朱祁銘心中一動,連忙追問道。
朱高燧語氣一沉道:“我把淘汰的蒸汽寶船改進技術、工坊煉製技術交給徐珵讓他務必傳到朱祁鎮手中,他便更有底氣與朝堂上的文官們對抗,推行新政。一旦嚐到新政的甜頭,他就會更加依賴聖明!”
他頓了頓,低聲說道:“我已經下令從繡衣衛中挑選五十名精幹密探,偽裝成商人、水手混入徐珵船隊,下個月初隨其返回舊明潛伏。”
朱祁銘尋思道:“皇爺爺是要繡衣衛密探暗中協助朱祁鎮推行新政嗎?”
“不!他們不是去提供協助的,也並非去搞破壞。”
朱高燧搖了搖頭,語氣鄭重道:“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潛伏觀察記錄朱祁鎮、王振與舊明朝堂的舉動,尤其是軍事情報。”
他話鋒一轉,反問道:“你可知爺爺我為何如此看重舊明軍情?”
朱祁銘思索片刻,搖頭道:“孫臣不知,請皇爺爺明示。”
朱高燧緩緩說道:“朱祁鎮推行的新政,無論是仿造蒸汽寶船,還是組建水師,或者以工代賑,安撫流民都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也是政績。即便損害了某些舊明官員們的利益,他們也不敢明著反對。”
“但是,當他準備招募災民、佃戶去開發遼東,並準備整頓軍務的時候,一定會出問題。”
朱祁銘恍然道:“地方士紳就是靠吸納災民轉為佃戶、奴僕擴充地盤,他把災民、佃戶弄走了,又不能給出足夠多的錢財做交換,自然會引發不滿。”
“沒錯!但士紳作亂對舊明朝廷而言都是小事,一旦他整頓軍務,便會引起邊軍將來的強烈反抗!”
朱高燧仔細分析道:“神洲大明建國接近八十年了,衛所屯田之制已經糜爛,到處都是吃空餉的情況,否則也不會有軍士逃亡渡海來聖洲。所以,只要他不顧朝臣反對,執意率領文武百官巡視邊防軍務的話,一定會出變亂!”
“因此,我派去的密探,並非攪局者,而是扭轉乾坤的奇兵,是留給舊明的‘火種’,也是我聖明的‘先手’。”
朱祁銘頓時一驚,猛地抬頭道:“皇爺爺,那要不要命密探提前佈局,從而改變亂局?”
“難啊!到時候亂起來,必然是北方草原的敵人南下入侵,邊軍不敵而大敗,如此邊將們便可甩鍋給外敵。”
朱高燧嘆息一聲,頗為無奈地說道:“自永樂二十年至今已過去了,接近三十年,整整兩代人的時間。瓦剌已經重新強大起來,到時候真打起來,區區數百密探如何敵得過瓦剌數萬鐵騎?你覺得爺爺會讓他們飛蛾撲火嗎?”
“還請皇爺爺教誨!”
朱祁銘跟著朱高燧的思路,彷彿已經預見了一場舊明邊將勾結北方瓦剌上演的變亂,連忙躬身說道。
“爺爺我早就給潛去神洲的密探下達了密令,一旦未來朱祁鎮真的率領文武百官巡邊之時遭遇瓦剌南下,潛伏的密探需要做三件事。”
朱高燧低聲道:“第一件事,斬瓦剌智囊、除內鬼。第二件事,救核心重臣、棄車保帥。第三件事,截印信玉璽、防偽詔。”
“既不救全軍,也不救朱祁鎮,卻能保住舊明文脈火種,更能為我聖明立威,皇爺爺深謀遠慮,孫兒萬分敬佩!”
朱祁銘聽了朱高燧的佈局,受益匪淺,發出了誠摯的讚歎。
至於其中細節,朱高燧並沒有說,因為朱祁銘不是穿越者,他說了對方也難以理解,索性他只講宏觀上的佈局。
實際上,繡衣衛密探接到的密令是三條。
第一條,重點殺內鬼與瓦剌軍中的漢人官員。
因為沒有內鬼的話,土木堡之變時也先難斷明軍水源,即便明軍戰敗,也不至於徹底崩盤。
畢竟大軍久困無水,軍心大亂,不戰自潰。
除掉內鬼,便能拖延敗局,為營救重臣、截獲印信爭取時間。
第二條,重點營救鄺埜、曹鼐、張輔三人以及朱祁鎮。
鄺埜主戰,曹鼐有首輔之才,張輔威望極高,只要他們活著,即便朱祁鎮被俘,于謙也能迅速組織北京保衛戰,舊明不至於陷入中樞真空。
當然,若這三人沒有隨駕,那就不必營救。
倘若這三人戰死,舊明文武官員群龍無首,宗室慌亂,瓦剌再以朱祁鎮為質,舊明恐會分崩離析。
第三條,截獲傳國玉璽、調兵虎符。
沒有印信,也先無法偽造詔書調開關隘,無法以朱祁鎮為質掌控舊明。
此舉既為舊明留了後路,也為聖明日後掌控神洲局勢埋下伏筆。
待舊明大亂,聖明卻秩序井然,天下人心,自然會向聖明傾倒!
朱高燧曾吩咐此次帶隊前往神洲的副千戶盧文昭,要求他們潛伏期間務必謹慎,不得暴露身份,而且若舊明真的發生土木堡之變,密探們在營救時不準貪多求全,要像獵人一樣,在狼群咬斷獵物喉嚨的瞬間,迅速割走最珍貴的“鹿茸”與“鹿筋”。
此事細節屬於絕密,除了他與盧文昭之外,暫時還沒有第三個人知曉。
聖明乾熙二十一年,大明正統十年。
十一月初二。
大明北京紫禁城。
寒意漸濃,御花園內的草木早已枯黃,呼嘯的寒風捲起地上的殘葉四處飄散。
文華殿內暖意融融,燭火搖曳,映得殿內一片明亮,絲毫不見冬日的蕭瑟,反而透著一股子躁動的氣息。
朱祁鎮端坐在御案之後,他身著明黃色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間的銳氣愈發濃烈,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抱負。
御案上堆放著厚厚的奏章與賬本,最顯眼的便是那本記錄著王振下西洋所獲白銀、物資的賬本,每頁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美觀。
王振身著蟒紋宦官服,腰繫玉帶,躬身侍立在御案一側,臉上滿是得意,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跋扈的笑意。
他手中捧著一份草擬好的新政章程,時不時抬眸看向朱祁鎮,眼底藏著幾分算計與野心。
下西洋大獲成功,他深得朱祁鎮信任,如今正是借改革之名,掌控朝政、鞏固地位的絕佳時機。
“陛下,如今國庫充盈,已有上百萬兩白銀打底,蒸汽寶船也已造出多艘,水師日漸壯大,正是推行新政的最佳時機。”
王振躬身說道,語氣恭敬,卻毫不掩飾內心的急切。
“臣草擬了這份‘新政’章程,涵蓋經濟、農業兩大要務,只要推行下去,必能讓我大明國力大增,陛下也能徹底擺脫文官集團的束縛,成為千古雄主。”
朱祁鎮抬手接過章程,展開後仔細品讀。
他一邊看,一邊輕輕點頭,眼底的笑意愈發濃厚,手指在章程上輕輕敲擊。
“還是先生想得周全,這份章程正合朕意。有了銀子和蒸汽寶船的底氣,朕再也不用看那些文官的臉色行事!”
朱祁鎮抬眸看向王振,斬釘截鐵道:“就按你說的辦,朕決定從明年正月開始推行‘新政’。你親自督辦,不得有絲毫延誤!”
所謂新政,目前分為經濟與農業兩個方面。
在經濟上增設多個市舶司,由皇室壟斷西洋、南洋貿易,切斷江南士紳的走私路子。
在農業上利用蒸汽船的運力,推行遼東移民墾荒計劃,安置江南流民,開墾荒地,增加糧食產量。
“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當全力以赴,督辦新政推行,絕不辜負陛下的信任與囑託。”
王振連忙躬身領旨,臉上的得意更甚。
他頓了頓,沉聲提醒道:“只是江南士紳走私多年,根基深厚,陛下推行市舶司、壟斷貿易,必定會遭到他們的反對,還請陛下早做準備。”
朱祁鎮冷笑一聲,語氣不屑道:“反對又如何?朕手握國庫白銀,掌控蒸汽水師,還有先生輔佐,難道還怕那些只會舞文弄墨計程車紳?他們若是識相,便乖乖順從,若是敢暗中阻撓,朕定斬不饒!”
“陛下英明!那些江南士紳,靠著走私牟取暴利,勾結朝中官員掣肘陛下,本就該好好整治。”
王振連忙附和:“此次推行新政,正好藉機打壓他們的勢力,鞏固陛下的威信,讓他們再也不敢肆意妄為!”
君臣二人又商議了許久,敲定了新政推行的具體細節,從官員任命到物資調配,一一安排妥當,直到深夜王振才躬身退出文華殿。
朱祁鎮端坐在御案之後,看著王振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期待。
他堅信,只要推行新政,大明必定能重現盛世,他也能成為像朱高燧那樣運籌帷幄、掌控天下的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