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傍晚。
輜重署左侍郎龔之辰下值後,換了一身文士便裝。
他在親隨的陪同下,乘坐馬車來到了御賜定策伯府。
乾熙十二年,朱高燧再次大封功臣,前任內閣首輔、現任聖明治政學宮特聘教授李默論功受封定策伯,馬士捷、楊廷樞、沈待問等聖明開國文臣中的元老皆論功封伯爵或子爵。
片刻後。
定策伯府後院書房。
“舅父,我心中有些不解,陛下為何如此看重與舊明的盟約?”
龔之辰先是皺眉說了一句話,然後又握拳道:“就算舊明不承認,我朝也依舊繼承的是世祖文皇帝的法統!”
李默抬手示意龔之辰坐下,慢條斯理地為對方倒上一杯溫茶,然後不急不慢地撫須說道:“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陛下看重的並非兄弟之國的虛名,而是實利!我朝需要舊明南方的優良稻種、手藝工匠,也需要人口。舊明把災民送來聖洲,減輕了財政壓力,還能透過銀石引換到銀子、物資,而我朝得到了人口。雙方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
他扭頭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恍惚道:“想當年,我和你爹都在趙王府當差,誰能想到後來會各奔東西?你爹沒福氣,怕出海,是你娘堅持要跟隨陛下出海。為此還跟你爹辦了和離文書。”
李默說到這裡,重新把目光落在龔之辰臉上,假設道:“如今你身居高位,若這時你同父異母的兄弟託人跨海送來一封信,代替你爹向你與你娘道歉,想跟你們和好,甚至打算來聖洲投奔你,你作何感想?”
不等龔之辰開口,李默就自問自答道:“不管你是否原諒你爹,或者是否接受你同父異母的兄弟,但你至少會釋然,因為你了卻了一樁心事。”
“舅父,我明白了!舊明使臣此次送來的國書,不僅了卻了陛下的心事,還給了我朝日後插手舊明國事的把柄!”
龔之辰面露恍然,喜形於色道。
李默微微皺眉,厲聲道:“你今日在朝堂上質疑陛下的決斷,是忘了前任輜重署左侍郎為何被貶的了嗎?喜怒形於色是為官者的大忌!”
他頓了頓,換成溫和的語氣說道:“或許陛下正是看中了你的赤誠,才會提拔你執掌輜重署。”
李默言至此處,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問道:“我聽你娘說,你打算讓三丫頭嫁給許閣老的次子許紹宗?”
“玉華今年已滿十六,也該談婚論嫁了。許紹宗雖然因傷退役,好歹得授北海衛世襲百戶,玉華嫁過去也不會受委屈。當然,這只是外甥的一個想法,未來得及說於舅父聽,也不曾與旁人說過。”
龔之辰斟酌著措辭答道。
李默忽然變了臉色,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道:“再過三個春秋,你就到知天命之年了!怎得如此糊塗!許敬業以兵部尚書兼任內閣首輔之職,這是陛下對他的器重。你這位輜重署主官提出與他聯姻,別人會怎麼看你?陛下會怎麼想?”
龔之辰瞬間嚇出一身冷汗!
因為聖明目前的內閣與六部制度,與舊明有著極大的區別!
洪武年間,舊明官員呈遞奏章需準備正本和副本,送至通政使司,通政使司將正本呈遞皇帝,皇帝審閱奏章並給出批覆意見;奏章副本轉送六科,六科謄錄副本,根據事項分發相關部院審閱,同時報房抄錄一份備制邸報。
永樂年間,朱棣設內閣協助處理,宣德年間司禮監獲實權,此後流程變為通政使司將副本送六科,正本送內閣,內閣輔臣擬處理意見附奏摺上,轉交司禮監,再呈報皇帝最終批閱。
若皇帝認為內閣意見恰當,授權司禮監秉筆太監“批紅”,奏摺生效後下發執行;若皇帝有異議,可選擇“留中不發”,但是通政司、六科、內閣的官員均知曉。
所以,除了普通奏章之外,還有密疏,又稱“密奏”“密揭”“實封”等,核心是“保密”。
與一般題本、奏本不同,密疏直達皇帝御前由皇帝親手批閱,不假手內閣票擬,批閱後才下發內閣處理。
明初無密疏,因為奏章必經中書省,通政司設立後為密疏推行奠定基礎,朱棣設內閣後,通政司轉呈奏章時區分一般奏疏和密疏,處理過程差別不大。
簡單來說,舊明是“通政司報送六部奏章—內閣票擬—司禮監轉呈—皇帝授權批紅—下發各部執行”,不僅中間環節多,且容易被內閣或司禮監截留。
朱高燧身為穿越者,而聖明又是一個擁有蒸汽機、資源富饒的新王朝,因此他設計的行政制度內在邏輯必須服務於工業化國家的高效行政,同時還要起到穩固皇權的作用。
讓六部尚書兼任內閣學士,即部閣合一,完全符合歷史發展邏輯和他的需求。
在舊明,內閣與六部是分離的,這導致了嚴重的扯皮,也就是內閣有票擬權但無執行權,六部有執行權但被內閣壓制。
可是,對於一個需要快速推進工業化的聖明來說,效率是第一生命線。
若部閣合一,即尚書既管決策又管幹活,那麼“票擬”決策時,必須考慮執行的可行性,因為執行不力打的是尚書本人的臉。
在朱高燧的認知邏輯之中,“讓幹活的人參與決策”才是合理的。
舊明的內閣是皇帝的秘書諮詢機構,容易演變成“影子宰相”架空六部。
朱高燧不需要這種低效的制衡,他需要的是強力的執行部門。
所以他取消獨立的“內閣大學士”職位,將其職能拆分併入六部。
如此一來,六部尚書就是內閣成員,直接在部門內完成“議政-票擬-執行”的閉環。
聖明有蒸汽船和礦山,這意味著需要專業的行政管理。
六部參與決策,其中讓工部尚書進入內閣,直接參與國家大政方針的制定,確保工業專案如造蒸汽船、修鐵路等能得到最高階別的行政支援。
朱高燧的新制度流程是各地官員上奏的奏章送到通政使司分類,然後正本直接發往相關部署,如軍事歸兵部、工程歸工部、文教歸禮部、移民事歸移民署、稅收歸審計署等等,副本發往對應的六科。
部署長官直接“票擬”即擬出處理意見,並附上預算和工期。
皇帝“批紅”同意之後,該部直接執行。
相當於砍掉了中間再過一道內閣轉述的過程,行政效率提升一半以上。
當然,為了避免部閣權力過大,既是裁判員又是運動員,朱高燧強化了都察院的獨立性與審計署的權力。
部署長官雖然有票擬權,但專案的財務稽核、工程質量驗收,必須由獨立的審計署簽字才能撥款銷賬。
朱高燧作為穿越者,深知“皇權”的重要性。
他推行“部閣合一”,其實還有一個隱秘的政治目的,即削弱文官階層的整體力量。
因為在舊制下,內閣首輔可以聯合其他閣臣,集體對抗六部,形成一個超級權力中心。
而在新制下,六部十署主官雖然進入了決策層,但他們各自為戰。
工部尚書關心的是機器,戶部尚書關心的是錢,兵部尚書關心的是槍炮。
他們之間利益不同,很難結成同盟來對抗皇帝。
皇帝變成了“董事會主席”,六部十署是“部門總經理”。
皇帝只需在各部署利益衝突時做最終仲裁,皇權反而更加穩固。
在新的制度下,內閣定員有九人,即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中軍都督府左都督、皇家銀行總行行長。
然而,十署長官雖然不兼任內閣學士之職,但卻擁有票擬權。
因此,各部署主官負責本部署相關奏章的票擬。
例如,工部尚書直接票擬關於礦山、造船等工程相關的奏章,無需經過一個不懂技術的文官內閣來轉述。
每週召開“文成殿部署廷議”,由皇帝或太子主持,內閣成員與十署主官共同商議跨部門的大事,如戰爭動員、大型基建。
總之,朱高燧會選擇施行“部閣合一”的制度,不僅是對舊明內閣制度的修正,也是一種向責任內閣制的靠攏。
他會讓那些懂技術、懂管理的實幹家如工部、戶部尚書直接進入權力核心,從而支撐起蒸汽轟鳴的聖洲新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