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伯楷會見程之達的時候。
北江都指揮使司衙門。
此處已經是朱瞻堂的臨時住所,即太子行轅所在。
前廳之內,朱瞻堂端坐主位,代理北江都指揮使之職的北江都指揮使同知周雙德坐在左下首位,其他都司高階武官依品級坐在兩邊。
“預計今年六七月份,會有二十萬移民來到中江平原五省,北江省估計會安置四萬餘人。因此,今年的春耕很重要,關係著都司的夏糧儲備。”
朱瞻堂看向一旁的周雙德,朗聲道:“老兵們都安排妥當了嗎?”
周雙德是靖難舊部,當年隨朱高燧去過濟南,去年八月他還是平江衛指揮使,後來朱高燧大封功臣,兼任北江都司指揮使的張忠升爵為郡侯之後被調回京師,他被升為都指揮同知,代掌北江都司之事,重點職責是主抓下轄各衛的屯田事務。
“回殿下,眾老兵已分派駐到各個屯田隊,每隊帶十名移民、五名漢化兵。”
周雙德恭聲道:“老兵教移民犁地,教漢化兵認節氣,現在大部分漢化兵已經能夠做到一人一牛每天干活五個時辰,可以犁出一畝荒地。”
朱瞻堂滿意地點點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加茶葉的溫開水,只覺得這水甘甜清冽,似乎與聖京城的井水一樣,都能滋潤嗓子。
“都司衙門院子裡的這口井確實不錯,井水品質上佳。”
朱瞻堂放下茶杯,由衷地讚道。
“回殿下,衛所周邊已挖了十二口水井,足夠千戶所與周邊十多個村寨的軍民飲用。”
周雙德明白朱瞻堂說的不只是都司衙門的水井,而是意有所指,便接著話頭補充道:“末將下一步計劃在江邊建一座蓄水池,雨季存水,旱季灌溉,同時動員各村寨在田間修水渠。”
“嗯。”
朱瞻堂淡淡了發出一個鼻音,然後對周雙德吩咐道:“算算時間,墨王率領的船隊明日一早應該就會抵達平江府。等將來修好通往大舟河對岸的浮橋,平江衛便可與對岸的衛所徹底連成一片,剩下的就是慢慢吸收漢化摩州的土民了。”
之前坐鎮北江都司的張忠以鐵鍋、鹽巴勸降了摩可沙國的國君摩可沙,朱高燧下旨改摩可沙國轄區為摩州,並冊封摩可沙為摩州宣慰司世襲宣慰使。
因此,朱瞻堂口中的“摩州的土民”即原摩可沙國人。
“不瞞殿下,目前摩可沙還算老實,不老實的是依附摩州宣慰司的一個叫‘冬扶’的中型野人部落。”
周雙德面露愁容道:“昨日冬扶部落的六名青壯越境,搶了平江衛轄區內小魏村養在村頭牛棚的兩頭耕牛,好在守村的鄉勇及時趕到,六名冬扶野人沒傷到移民,但兩頭耕牛丟了。別說小魏村的村民傷心落淚,末將聽著都心疼啊!”
朱瞻堂臉色一變,冷聲問道:“你怎麼處置的?”
“回稟殿下,末將派人給摩可沙傳了話,限他三日內讓冬扶人交出那兩頭耕牛與參與偷牛的六名冬扶青壯,否則便會帶兵走一趟冬扶部落!”
周雙德眼神中閃過一抹對冬扶野人的殺意,恭聲說道。
朱高燧早有吩咐,對待土著部落當以安撫為主,但同時他也說過,若土著不識時務,必須以雷霆手段懲罰之。
朱瞻堂頷首道:“好,若明日日落之前,見不到兩頭耕牛與那六名冬扶野人,孤允許你帶人去屠了冬扶部落。”
“末將得令!”
周雙德心中一喜,面色不變,當即起身行禮道。
半個時辰後。
天已經徹底黑了。
都司衙門之中點亮了所有的燈籠,尤其是後院走廊,掛著一盞盞魚油燈,照得整個後院仿若白晝。
書房內,太子朱瞻堂正在翻看《摩可沙國志》。
此書是張忠在北江都司任期內,派人潛入摩可沙國後,將蒐集的軍事、經濟、文化等情報整理而成,是一本關於摩可沙國最全面的情報書籍。
“殿下,北江布政使程之達求見。”
房門外傳來了繡衣衛指揮使丘鐵的聲音。
“見。”
朱瞻堂放下手中的書籍,淡淡的回道。
片刻後,身穿尋常侍衛服飾的丘鐵領著身穿常服的程之達來到了書房。
朱瞻堂定眼一看,只見這位從二品的布政使頭戴展翅烏紗帽,身著緋紅色的圓領寬袖官袍,前胸後背綴著象徵二品文官身份的彩繡錦雞補子,腰間束著犀角材質的革帶,整體既顯現出地方大員的尊貴身份,又透著文官特有的儒雅氣度。
無論是在舊明還是在聖明,官員“下班”後的著裝都有著非常嚴格的禮制規定,所以身為布政使的程之達私下拜見太子朱瞻堂時,所穿的衣服既不能是上朝的“公服”,也不能是完全隨意的家居服,而是一種專門用於非正式公務的制服,即常服。
“臣北江布政使程之達,拜見太子殿下。”
程之達規規矩矩行禮道。
朱瞻堂抬手道:“免禮,賜座。”
程之達不敢坐,而是再次行禮道:“殿下,臣有一事上稟。”
他說話的同時,從胸前口袋裡套出了一道奏本。
丘鐵接過奏本,轉呈給了朱瞻堂。
“此事涉及衛所將領,干係重大,你可有真憑實據?”
朱瞻堂看完這道核心內容為“移民賭錢輸光家財與耕田”的奏本後,既沒有發怒,也沒有感到詫異,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然而,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程之達額頭冒出了一層細微的冷汗。
因為他並沒有在奏本中明說賭坊是何人所設,也沒有提及“平江衛”,只是講述了江平縣轄區記憶體在個別移民賭錢敗光家產的現象。
所以,在程之達的認知當中,朱瞻堂如此一問,顯然是早就知道此事,甚至當今的乾熙皇帝也知道。
畢竟這件事是去年十月發生的,而且恰恰發生在去年大封功臣那段時間。
既然皇帝與太子都知道,卻遲遲不見有都察院的官員下來調查,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至少程之達是這樣認為。
當然,乾熙皇帝朱高燧究竟是甚麼態度,想必真相很快就會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