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明乾熙八年,大明宣德七年。
三月的春風還帶著一絲寒意,中江的江水褪去了冬季的青藍透底,變得有些渾濁,兩岸已經發芽的蘆葦蕩在風中翻湧,如起伏的綠線。
寬闊的江面彷彿一條被劈開的翡翠,從萬湖省出發,由北向南奔騰著,最終流入墨州灣。
此時,在中江中游與大舟河(密蘇里河)交匯的地方,河畔邊的空曠平原上,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土黃色衛城。
夯土砌就的城牆高兩丈,頂部鋪著從聖京城工坊運來的青磚,四座角樓矗立其上,一面繡著“平江衛”三個黑字的硃紅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裡原先是北江省平江衛城,但從今日起,此城多了一個名字,即江平城。
江平城是北江省的省城,也是該省首府平江府的府城,同時也是平江府治下江平縣的縣城。
無論是神洲大明,還是聖洲大明,府城和縣城同址而建是常見的行政設定。
比如著名的長沙府和長沙縣就同城辦公。
這種安排主要是為了行政效率,方便府縣兩級衙門協同治理。
不過也有例外情況,比如太原府城和太原縣城就是分開的。
辰時三刻,太子朱瞻堂身著銀色鎖子甲,腰間掛著佩劍,立於江平城的南門之下。
他的身後站著北江都司的都指揮使、都指揮同知等高階武官與北江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高階文官。
而在這些三司高官後面,站著兩排士兵。
前排是一百名身著青色軍裝的聖明老兵,個個腰桿挺直,眼神銳利。
後排是兩百名穿著淺綠色軍裝的漢化兵,手裡握著長刀,臉上帶著興奮與緊張。
更遠處,數千百姓簇擁在衛城門外,人人手裡捧著一碗熱粥。
這是府城開牌的習俗,寓意“開門迎福,粥暖人心”。
雖然江平城是府城,但暫時並沒有設府級官員,原因前文說過,此處不再贅述。
因此,平江府治所江平縣的縣級官員,級別不夠,沒有參加這個典禮,目前都在忙農墾的事。
“掛牌!”
隨著朱瞻堂一聲令下,兩名壯漢合力將一塊黑底紅字的“江平城”牌匾掛上城門。
牌匾剛掛穩,角樓上的火銃手便鳴銃三聲,“轟隆”的火銃聲響徹中江兩岸。
朱瞻堂走上臨時搭建的高臺,目光掃過臺下的官兵與去年安置的移民百姓,聲音透過工部特製的銅喇叭傳遍了全場。
“今江平城掛牌,是聖明對中江平原施行三司治理的起點!從今往後,你們就是北江省平江府人,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他頓了頓,抬起右手指著江平城的西南方向,高聲道:“西南邊的摩可沙國,與我們僅有一河之隔。他們已經臣服我朝,同樣是聖明的子民,他們有他們的獵場、習俗,我們不搶他們的地,不奪他們的獵物,但也絕不允許他們越境襲擾!”
“不允許!不允許!不允許!”
高臺下的百姓們齊聲高呼。
朱瞻堂又道:“諸位鄉親,過幾日會有書吏下去丈量土地,給大家發放地契!”
“聖明萬歲!聖明萬歲!聖明萬歲!”
眾百姓如聞天籟,發自肺腑地高呼道。
而在這些百姓裡,有一名來自舊明南直隸的老農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他去年帶著全家五口人乘商船來到聖明,被安置到了平江衛城周邊村寨,去年開墾了三十畝水田,生怕沒有地契被軍吏佔了,如今聽到朱瞻堂的話,瞬間激動落淚。
儀式結束後。
朱瞻堂走下高臺,在北江三司高官的簇擁下,一路來到了城西的屯田區。
只見眼前是一大片剛翻耕的土地,黑褐色的泥土似乎散發著溼潤的氣息,數十頭耕牛拉著鐵犁,將土塊破碎成細壤。
而在遠處,一臺蒸汽墾荒機正在挖地,為衛所軍屯開墾更多的耕田。
沒有資格與布政使平起平坐,也就沒資格參加開城典禮儀式的江平知縣李伯楷,此時與縣丞、主簿等官員正蹲在田埂上,檢查剛剛換下來的鐵犁磨損情況。
縣丞是知縣的副手,正八品,分管的事務很雜,但?農業絕對是核心?,其具體職責包括勸農督耕?,水利管理?,稅收與倉儲?。
細說的話,即鼓勵和監督農業生產,推廣農桑技術,負責農田水利、河渠修繕,管理負責養的馬匹、錢糧。
在一些大縣或農業重縣,甚至會設?多名縣丞?,專門分管農業、錢糧等。
且說當下。
李伯楷看見太子與北江三司高官走來,連忙領著江平縣官員迎了上去。
“臣等拜見太子殿下!”
江平縣官員拜見朱瞻堂後,又依次向三司高官行禮。
禮畢。
朱瞻堂隨口問道:“李知縣,孤剛才看你們圍著鐵犁,不知這批犁的品質如何?”
“回殿下,這批鐵犁是去年工部下屬工坊造出來的新式鋼犁,比舊式的輕,也比舊式的鋒利,鄉親們用起來也更順手!”
李伯楷是人生中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太子,十分激動地答道。
“嗯,農時不等人,務必確保去年安置到這邊的移民都能在自家田裡種上大豆、玉米。另外,給百姓更換戶籍與丈量耕地發放地契的事,要儘快辦。”
朱瞻堂覺得有必要囑咐一句,便很自然的開口提了一嘴。
“謹遵殿下諭旨!”
李伯楷鄭重行禮道。
目送朱瞻堂與三司高官向衛所屯田區走去,縣丞郭金湊到李伯楷身邊說道:“伯楷兄,那件事你不當著太子殿下的面問清楚,萬一後面引發大的禍端來,咱們縣該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別忘了,你可是陛下欽點的江平知縣!”
“平江府官員暫缺,一概由布政使司衙門代管,此事需要上報程藩臺決斷。”
李伯楷心裡清楚的很,這件事不能越級上報,尤其是當著三司高官的面報告給太子知曉。
他必須按規矩,層層上報。
若北江布政使程之達讀了他的秉帖之後,做出指示,那麼他按照對方指示執行即可。
反之,這件事若一下子捅到太子面前,牽扯的不僅僅有平江衛,還有北江都司及梁郡侯張忠!
那麼,兩人口中的“那件事”,具體是指甚麼事呢?
此事說來話長,真要細說的話,估計得用數萬字去交代人物關係與故事背景。
簡而言之,即梁郡侯張忠在擔任北江都指揮使期間,其麾下平江衛將領違法私設賭坊,有移民混跡賭坊,不僅輸光家財,還把開墾的三十畝耕田給抵押輸掉了!
問題關鍵就在於這耕田還沒有發地契,而聖明律法規定禁止買賣土地使用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