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愷跟著王硯走進蒸汽船的船艙。
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了簡陋的辦公廳,牆上掛著溫埠港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三個隔離營的位置,桌上攤著密密麻麻的名冊。
“移民下船後,需要先在碼頭接受防疫檢查,剃頭、洗澡、換衣服,然後登記造冊,按出身經歷分類,防疫隔離十天後,無疫病者安排乘坐客運馬車前往各都司安置點。當然,部分移民會乘坐牛車。我們保證讓移民在過年之前都能住上安置房。”
聞言,章愷內心大吃一驚。
如今是十一月初,到過年已經不足六十天,這可是十萬兩千人!
他又不是沒在神洲見過那邊的官員安置數萬流民或遷移數萬百姓的過程,光是登記造冊就要半個月,稍有不慎就會爆發騷亂,甚至小範圍的疾病。
從下船到安置地,前後竟然不超過六十日?
聖明這安置移民的效率,簡直聞所未聞!
他覺得這是謊話!
王硯看出章愷心中的驚訝,笑而不語。
章愷自然不知道,移民署提前一個多月就開始準備了,而聖明朝廷都提前準備半年了。
朱高燧下令徵用了三百頂醫用帳篷做隔離營,醫藥局培訓了兩千名醫護,並從直隸三府調撥了六千多輛專門用來運人的馬車。
這種馬車屬於中型客運馬車,軸承是精鋼打造,用的是橡膠輪胎,兩匹馬就能拉著十二三人日行一百五十多里。
原歷史上清末民初北方大馬車的照片顯示可載八到九人,而且只需要一匹馬,當然這種馬車日行只有五六十里。??
傳統的馬車一天能走的距離受路況、馬匹狀態和行程目的影響,?普通情況下約一兩百里,緊急換馬可達五六百里。
在平坦道路、載重適中時,傳統馬車日均行駛約一二百里,馬匹需多次休息,單次連續行進不超過四十里。??
若是路況差或載重大?,每日只能行駛七十到一百里,若是崎嶇山路每日僅能行駛五十里。??
聖明的中型客運馬車走的是水泥路官道,按兩匹馬配一個馬伕運十二名移民的標準,輕鬆日行一百多里,十五天走兩千裡完全不在話下。
若非聖明目前可用的馬匹只有數萬匹,移民前往安置地的途中無法經常換馬,否則每日行駛路程不會低於三百里!
聖明現有的數萬匹馬,大都是永樂十四年前後跟隨趙王府三護衛騎兵與永樂十七年前後跟隨大都護府騎兵運來的戰馬,透過十多年繁衍而來的,已經繁育了三四代。
其實,也有舊明的官商勾結走私運來馬匹,只是數量不多,這麼多年走私渠道運來的馬還不到五千匹。
從溫埠出發到到七峰都司治所寶石城最遠,有接近兩千裡的路程,而云中都司治所毗陽城只有一千多里。
此外,雲中都司轄區與溫埠相鄰,所以有兩萬五千移民不用乘坐馬車,而是乘坐牛車就近安置在雲中都司治所毗陽城與溫埠之間的一千多里的官道兩邊。
剩下七萬七千人,會分兩批運轉,一批運去七峰都司,另一批會運去萬湖都司。
原因是九河都司目前的治所在七峰與萬湖之間,因此安置到九河的移民,會先到七峰或萬湖,然後乘坐牛車去九河。
算上移民乘坐牛車到達九河都司轄區境內安置地的時間,最多十天。
如此一來,讓移民在過年之前住進安置房,絕對不是一句空話!
三天後。
溫埠港。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溫埠港的燈塔便亮起了引航的紅燈。
瞭望哨小旗官周奮裹著油膩的棉衣,趴在塔頂的木柵上,正打哈欠時,突然眼睛瞪圓。
只見海平面盡頭,隱約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帆影,像一群遷徙的巨鳥,朝著港灣緩緩移動。
“來了!船隊來了!”
周奮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幾乎破音。
下一刻,港內瞬間沸騰了。
碼頭的號子手抓起牛角號,“嗚嗚”的號聲響徹天際。
穿著灰布短打的移民安置官們扛著木桌,在碼頭上排成一排。
至於碼頭巡捕,則站在碼頭兩側維持秩序。
巳時三刻,引航船率先駛入港口。
這艘掛著紅白相間引航旗的蒸汽船,是溫埠港的熟客。
接著,艦橋上傳來擴音器的聲音。
“前方船隊注意!航道左側有暗礁,減速靠泊!”
緊隨其後的是數十艘千料官船,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神洲大明的“日月經天”旗,船舷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有抱著木盆的婦人,有揹著布包的老漢,有舉著撥浪鼓的孩童,他們的臉被海風曬得通紅,眼神裡卻充滿了好奇與忐忑。
午時,數十艘商船陸續駛入港內。
這些商船的船身比官船更寬,甲板上堆滿了移民的家當,大到木製衣櫃,小到布製鞋底,甚至還有兩口帶著鍋沿的大鐵鍋,其中有一個老婦人抱著一隻黃狗。
當這一批移民下船後,商船陸續駛離碼頭,空出位子讓另一批商船靠岸。
直到申時末,最後一艘商船才靠泊完畢。
整個溫埠港人頭攢動,移民們操著各地的方言,打量著碼頭上的蒸汽起重機,眼神裡滿是驚歎。
且說章愷跟著王硯登上一號碼頭之後,眼前的景象給他幹沉默了。
一號碼頭上,三百名穿著統一制服的醫護排成兩列,每人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移民下船後,先被帶去剃頭棚,再進入洗澡間,最後換上統一的粗布衣服。
而在登記處,五十張長桌並排擺放,每個桌前坐著兩名書吏,移民報上姓名、籍貫、技能後,書吏用炭筆在木板上寫下編號,系在移民手腕上。
至於更遠處的水泥路旁邊,已經有數千輛並未套馬的馬車排成了一條長長的車隊,側面印著“萬湖都司”“七峰都司”字樣。
因為移民要經過十天的防疫隔離,期間會篩查奸細,然後才會乘坐馬車或牛車出發去安置點。
這個時間差,正好是工部組織人手搭建簡易安置房的時候。
章愷指著一個正在給移民發窩頭的小吏,驚訝道:“連飯都準備好了?”
“移民一路勞頓,空腹容易生病。”
王硯遞給章愷一個粗瓷碗,裡面盛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說道:“吾皇陛下特地交代,要讓移民來到聖洲,就能感受到回家的溫暖。”
章愷喝著小米粥,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朱瞻基囑託他留意聖明虛實,尤其是蒸汽船技術。
然而,眼前的景象告訴他,聖明根本就不是東洲趙國那個草臺班子。
此時的聖明有組織、有效率、有遠超神洲的工業能力!
聖明的移民署說是安置機構,其實更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正將十餘萬移民源源不斷地轉化為聖明的“生產力”。
“章總兵?移民登記已經在有序進行,是否現在去查驗那兩千俘虜?”
王硯的聲音打斷了章愷的思緒。
章愷回過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有勞王侍郎。”
他望著遠處正在排隊前往三大隔離營地的移民,覺得宣德朝廷想利用移民滲透聖洲,大機率是一步臭棋。
為甚麼?
因為聖明根本不怕滲透,朱高燧巴不得有更多的舊明移民,來填充這片遼闊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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