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明乾熙元年,臘月初七。
聖京城,乾清宮暖閣。
地龍燒得正旺,暖閣內暖意融融,與宮外的寒風呼嘯判若兩個世界。
朱高燧身著明黃色常服,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手中翻著禮部呈上來的《聖明宗室婚儀條例》。
皇后丘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正端詳著尚宮局剛送進來的各地才女畫像,繡著纏枝蓮紋的袖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老大今年虛歲二十了。”
丘淑放下畫像,看向朱高燧,眉宇間帶著幾分憂慮,柔聲說道:“按華夏習俗,男子十六便可成婚,他這年紀,早該立太子妃了。前幾日漳國公夫人來跟我提及,她家大孫女年方十五,知書達理,想請陛下和臣妾給瞧瞧。”
朱高燧抬起頭,放下條例,手指輕叩桌面:“你說的是王聰家的大孫女?”
“是啊。”丘淑點頭道:“四位國公里,王聰是最早隨太宗皇帝的,也是後來率先投效陛下的,如今是世襲罔替的勳貴。若太子能娶他家孫女,既是親上加親,也能籠絡功臣之心。再說,其他三家國公也有適齡的女兒或孫女,皆是將門虎女,娶誰都能讓軍方安心。”
她的考量不無道理。
聖明王朝草創未久,根基尚淺,太子妃的人選不僅關乎皇家血脈,更牽動朝堂勢力平衡。
四位國公手握軍權,若能透過聯姻鞏固關係,無疑是穩定政權的“捷徑”。
“你啊,還是沒看透咱這大兒子。”
然而,朱高燧卻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那棵落滿白雪的青松。
這棵松樹是朱瞻堂剛到聖洲那年親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蓋。
“老大看著沉穩,性子卻隨朕,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以為他心裡沒數?”
丘淑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太子心裡有人了?”
“何止是有。”
朱高燧轉過身,眼中帶著回憶之色道:“你還記得朕當年趙王府玄淵衛第一任統領鄭季嗎?”
丘淑恍然大悟道:“陛下是說鄭小柔?”
鄭小柔,鄭季之獨女,年方十七。
鄭季本是朱高燧潛邸舊部,永樂二十二年隨朱棣北征負傷立功,後升為長陵衛正千戶。
誰料朱棣竟在次年開春之際,秘密派人護送鄭小柔隨尹慶率領的船隊下東洋來到了聖洲,從而得以與朱瞻堂團聚。
朱棣這個看似奇怪的安排,朱高燧起初都未解其意,直到有一次在玄淵衛營地,看到朱瞻堂手把手教鄭小柔騎馬射箭,兩人的臉笑得像春日裡盛開的桃花。
朱高燧發現朱瞻堂看鄭小柔的眼神,就跟他看戰船似的,恨不得把對方揣進懷裡。
“小柔是父皇當年派人送來的,可見父皇早就看出她與堂兒之間的端倪。”
朱高燧感嘆道。
丘淑蹙起眉頭道:“可鄭季仍在舊明,小柔雖是將門之女,終究孤身一人在聖洲。讓她做太子妃,四位國公那邊會不會有意見?畢竟他們盼著聯姻盼了許久。”
“哈哈!”
朱高燧大笑出聲道:“朕自有辦法讓他們沒意見,你別忘了,朕如今雖然有六子,但稱帝至今還未選妃。”
“四位國公里,衛國公李遠年紀最小,六十三歲,他家小女兒今年十六,含苞待放,正好入宮。”
朱高燧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道:“王聰、火真、王忠家裡也有女兒或孫女待嫁。朕便效仿父皇,也納幾位國公之女或孫女為妃。如此一來,四位國公皆與皇家聯姻,他們還會有意見嗎?”
他這麼做,既能遂了朱瞻堂的心願,又安撫了功臣,可謂是一舉兩得。
丘淑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鬢角的一絲白髮,低頭道:“也是,陛下作為聖明的開國之君,六個兒子是有些少了。”
朱高燧走過來拉住丘淑有些發涼的雙手,溫聲道:“朕的皇后永遠只有一人,那就是你。”
丘淑有些感動,近乎落淚。
她細細一想,又補充道:“只是小柔孤身一人在聖明,嫁妝怕是單薄了些。要不臣妾撥些財物,給她添妝?”
“不必。”朱高燧擺了擺手,語氣鄭重道:“鄭季護衛朕多年,在北征韃靼時作為親兵隨朕出生入死,這份功勞,朕記一輩子。朕要讓全聖明的人都看見,只要對朕有功的,哪怕人不在聖明,朕也絕不會虧待他的家人!
“太子妃鄭小柔的嫁妝,由司禮監操辦,從內帑支取。朕要讓她風風光光地嫁入東宮,讓所有人都看看,聖明的太子妃,是功臣之女,是朕和先帝都認可的好孩子!”
暖閣內,地龍的火光映照著朱高燧的側臉,這位以鐵血手段開拓聖洲的帝王,眼中此刻滿是溫情。
丘淑看著丈夫,突然明白聖明的根基從來不止是蒸汽機和銀礦、移民,而是“重情義、不忘本”的人心凝聚。
次日,臘月初八,奉天殿早朝。
晨霧尚未散盡,文武百官已齊聚殿內,朝服上的霜花在香爐的熱氣中漸漸融化。
朱高燧端坐御座,目光掃過階下文武,聲音洪亮如鍾。
“眾卿有事啟奏。”
按慣例,早朝先議軍政要務,再論民政瑣事。
戶部尚書馬士捷率先出列,奏報南方雨林屯田進展。
兵部尚書何振隨後彙報新式火炮鑄造情況。
工部尚書楊廷樞則請旨修繕聖京城至金山港的官道。
一切都按部就班,直到禮部尚書胡祥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啟奏。近日有多位大臣聯名上奏,言太子殿下已行冠禮,當擇良配以固國本。禮部已經草擬選妃規程,請陛下御覽。”
胡祥話音未落,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太子選妃之事,早已是朝野關注的焦點,只是無人敢先開口。
畢竟四位國公都有適齡女兒或孫女,誰也不願觸四大國公的黴頭。
此刻胡祥提起,百官目光齊刷刷投向御座,等著朱高燧的決斷。
朱高燧接過胡祥遞上的奏摺,卻並未翻看,而是放在御案上,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選妃之事,朕與皇后也商議過了。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不知眾卿意下如何?”
注:明天第一更應該是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