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東洲,溫埠灣。
寒冬的低溫天氣,使得整個港口猶如被凍結了時間一樣,近海上多是一動不動的浮冰,港口碼頭上更無一個行人。
按照趙國航海規定,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之間不出海?。
因為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二月,正是北大東洋冬季風暴的絕對高發期。
此時段華夏東部沿海及遠洋海域普遍遭遇?強冷空氣南下?,風力常達六到八級,陣風九到十級,海面浪高持續三五米,偶發“瘋狗浪”。
東洲西海岸北部也是在十一月就入冬了。
原本是一幅萬里寂靜的景象,但隨著兩艘快船在海平面上出現,平靜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了。
在前面引航的是有破冰功能的趙國水師巡邏海船,跟在後面的是張有成的私人海船“黑雲號”。
黑雲號是改良型飛剪船,此時船帆殘破,船身佈滿了藤壺和海藻,顯然是穿越了無數暗礁與風暴之後,才拼死闖過來的。
此船在巡邏船的護送下,緩緩駛入了溫埠港,停在了碼頭邊上。
溫埠鎮守校尉李順接到碼頭巡捕稟告黑雲號來港之後,親自來到碼頭迎接黑雲號船主張有成。
“我有十萬火急之事要見武城侯!”
張有成見到李順的第一句話不是寒暄,也不是訴苦,而是點名要見溫埠守將王聰。
他八月初從吳淞口逃出海,幾乎用盡了餘生的所有運氣,渡過兩次風暴與農曆十一月的一次寒潮,才在今日來到溫埠港。
李順不敢怠慢張有成,立即親自駕車送張有成去見溫埠將軍府衙見王聰。
他這番做法,不僅僅是因為張有成鹽政轉運使的身份,還有一個原因即對方是朱高燧在大明的“商業總代理”。
張有成說十萬火急,那肯定是天大的事。
馬車距離溫埠將軍府衙還有百步之時,李順就遠遠看見身穿狼皮大暖袍,滿頭白髮的王聰在數名親兵的簇擁下站在將軍府衙門口等待著。
“侯爺!請馬上派心腹之人,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封密信呈給大王!十萬火急!”
張有成剛下馬車,不等王聰跟他寒暄幾句,直接從貼身的內襯套出一份密信,遞到了王聰手中,當即先對方一步開口說道。
他遞出信,說完話,便雙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然後昏迷了過去。
五天之後。
清晨。
天策城。
趙王宮,武德殿。
朱高燧身穿常服,揹負雙手站在大殿主位後面,望著面前朱棣曾經在靖難期間穿過的鎧甲發呆。
他的背影看起來依舊挺拔,但鬢角卻在這數年間多了一縷白髮。
那位跑死了數匹馬,把信送到後就昏迷的王聰心腹信使已經被帶下去救治,案几上被海水浸泡過的密信已經被他拆開。
朱高燧慢慢閉上雙眼,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了那個騎在馬背上,不可一世的帝王身影。
“敢問大王,可是溫埠發生寒潮凍死了百姓?”
大殿內的另一人繡衣衛指揮使丘鐵,恭敬的站在旁邊,看著沉默的朱高燧,低聲說道:“若有不忍言之事,屬下願意為大王分憂!”
他不清楚密信的內容,但他認識送信的人是溫埠守將王聰的心腹。
朱高燧眼神中的悲傷在轉瞬間被一層冷厲的寒霜所覆蓋。
他轉過身,伸手拿起案几上那封信,遞給丘鐵說道:“父皇駕崩,孤的大哥已經繼位,改明年為洪熙元年。”
丘鐵接過信,越看臉色越是煞白。
史官被打死,遺詔被篡改,海禁全面開啟,停止一切移民與貿易!
丘鐵在官場上待了這麼多年,豈能看不懂朱高熾並非是罷停大明與東洲的貿易,而是要禁止再有百姓來趙國!
“大王,張有成在信中說,琉球那邊的航路已經被神洲水師封鎖,我們這邊的商船若是強行闖關,只怕會被視作海賊。”
朱高燧坐回案几後的主位上,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既然朝廷釜底抽薪,那就別怪我不講武德了。”
如果是以前,他或許還會顧念兄弟情分,或者顧忌大明的龐大體量。
但現在,既然神洲朝廷先把桌子掀了,他也不介意把事情再鬧大些,比如在東洲立一個新的大明朝廷!
朱高燧知道東洲有隱藏的錦衣衛密探,雖然人數不會很多,但這種人必定存在。
只要他另立朝廷,以朱高熾的性子,肯定是不會派兵來打,可朱高熾不會活太久,後面繼位的朱瞻基必定會發兵跨海作戰,到時候輸的一定是跨海來的大明水師官兵。
用俘虜換移民,他相信朱瞻基會同意的。
“跟我去一趟少師寺。”朱高燧當機立斷道:“就現在!”
數日後。
深夜。
天策城。
少師寺。
這裡名為寺廟,實則更像是一座幽靜的園林。
朱瞻堂在丘鐵的護送下匆匆趕來少師寺時,姚廣孝正盤膝坐在後院禪堂內煮茶。
燭光下,年近九旬的光頭大和尚動作遲緩,好似一隻活了千年的老龜,雖然他已經來到東洲多年,但他那雙洞察世事的三角眼,卻從未有過一刻渾濁。
此時,禪堂內茶香四溢,卻掩蓋不住那股淡淡的機鋒。
“師祖,您這麼急找我,可是有事吩咐?”
朱瞻堂一臉焦急。
他作為趙王世子,比任何人都清楚目前的局勢有多危急,沒有源源不斷的移民,趙國的發展勢頭就會被打斷,更不要妄想再向東洲中部、東部擴張了!
姚廣孝倒了一杯茶,推到朱瞻堂面前,緩緩說道:“世子,喝茶。”
朱瞻堂哪有心情喝茶。
“師祖!皇爺爺駕崩,太子大伯父繼位後,下令禁海,這是要斷了趙國的前程啊!現在父王悲憤交加,文武大臣群情激憤,我該如何是好?”
姚廣孝輕輕吹了吹茶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道:“正所謂禍福相依,這又何嘗不是個機會呢?”
“機會?”
朱瞻堂皺眉不解。
“世子並沒有看透這其中的關鍵之處。”
姚廣孝放下茶杯,低聲道:“大明為何能封鎖我們?因為在百姓心中,大明是正統,是祖宗之地。他們來東洲,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或者是被朝廷流放。若是朝廷給了活路,或是封了海,他們就不敢來了。”
“那又如何?”朱瞻堂尋思著問道。
“人心向背,全在一念之間。”
姚廣孝撫須道:“如今新皇登基,不僅不想著安撫海外兄弟,反而篡改先帝遺詔,這就是‘失德’。而大王在東洲,開疆拓土,讓百姓吃飽穿暖,這就是‘有德’。”
他忽然把身子前傾,湊近朱瞻堂,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詭異,只聽他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世子,既然他們不承認趙國是兄弟之國,那趙國為何不自己做‘宗主之國’?”
朱瞻堂手一抖,差點打翻了茶杯。
他把茶杯穩穩放下,低聲道:“若此時父王稱帝,必會被朝廷定為叛逆,屆時洪熙朝廷傾國之兵來伐,趙國豈能抵擋?”
姚廣孝仍舊撫須道:“跨海萬里,勞師遠征,就算是先帝在世也不敢輕易嘗試,何況新君?至於叛逆之說,失敗者才是叛逆。”
“只有你父王稱帝,才能讓神洲的百姓明白,東洲不是蠻荒之地,而是另一個華夏!大明不要他們,東洲的皇帝要他們!只有這樣,那些被海禁逼得走投無路的商賈、工匠、流民,才會拼死渡海而來。他們來東洲,是投奔另一個華夏正統,而不做海盜,當流民!”
朱瞻堂被姚廣孝這番宏大的言論給幹沉默了。
他思索良久之後,猶豫道:“父王雖然憤恨,但他始終尊敬皇爺爺,讓他主動邁出這一步,難如登天啊!”
姚廣孝看著朱瞻堂,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道:“世子可知曉靖難之役時,你父王為了給你皇爺爺鼓舞士氣,曾在陣前做了甚麼?”
朱瞻堂嚥了口唾沫,他自然知道當年朱高燧為朱棣龍袍加身的事。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不是嗎?”
姚廣孝緩緩閉上雙眼,淡淡的說道。
“我明白了。”
朱瞻堂深深一拜,眼中再無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