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
太子朱高熾在奉天殿即皇帝位,頒詔天下,改明年為洪熙元年,同時冊封長子朱瞻基為皇太子。
新皇登極大典並不隆重,甚至有些倉促。
朱高熾實在太累了,身體也太差了,坐在龍椅上時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宣旨。”
朱高熾看了一眼身旁英姿勃發的朱瞻基,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朱瞻基手捧聖旨,走下丹陛,面對文武百官,高聲宣讀。
“先帝創業維艱,今雖大行,然恩澤萬世。朕承大統,當以仁孝治天下。免除永樂年間一切拖欠賦稅,流放邊疆之官員家屬,一律赦免回籍……”
百官聽到這一條,無不感激涕零,高呼萬歲。
朱高熾想要施行的洪熙仁政,在正式繼位的第一天便展現得淋漓盡致。
然而,聖旨接下來的內容,卻讓所有人嗅到了一絲不安的味道。
朱瞻基繼續念道:“然海外風波險惡,近年來海商逐利,私通外番,亂象叢生。更有不法之徒,借移民之名,行叛逆之事。為保社稷安寧,自即日起,實施全面海禁。”
“一罷鄭和下西洋事。寶船封存,船工、水手遣散歸籍。”
“二罷尹慶下東洋事。除朝廷特許之勘合貿易外,嚴禁片板下海。違者,以通番罪論處,斬立決!”
“三罷松江、漳州、泉州、寧波、廣州五市舶司,即日起,無論官私海船,只許進,不許出!”
朝堂上瞬間一片譁然。
官復原職的戶部尚書夏原吉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朱瞻基。
罷下西洋他能理解,畢竟這事太燒國庫的錢,賺的都進了內帑。
可是罷下東洋,等於斬斷朝廷和東洲的貿易線,畢竟過去十年每年有近百萬兩白銀從東洲流入大明!
“陛下,不可罷下東洋事啊!”
夏原吉出列奏道:“尹慶率領朝廷的船隊從東洲趙王殿下那裡,每年運回數十萬兩白銀,若是斷了航路,朝廷財源枯竭,如何支撐?”
朱瞻基冷冷地說道:“夏尚書,你是大明的戶部尚書,還是趙國的賬房先生?那些白銀是用大明百姓換的!這幾年沿海多少壯丁被運去了東洲?再這麼下去,山東、福建都要空了!”
夏原吉正要開口反駁一番。
朱瞻基毫不留情打斷道:“先帝遺詔有云:‘海外二王若有不臣之心,朝廷當徐圖之’。趙王在東洲大肆招兵買馬,吸納人口,其心可誅!父皇這道海禁令,並不是為了斷國庫的財源,而是為了斷掉某些藩王不該有的念想!”
這句“先帝遺詔”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那天在朝會上聽到“兄弟之國”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此時卻無一人敢出聲反駁,因為那個被打死的史官劉松出自翰林院,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觸新朝太子的黴頭。
朱高熾坐在龍椅上,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阻止。
他雖然仁厚,但也知道朱瞻基說的是事實。
東洲的發展速度太快了,快得讓人心驚肉跳。
如果不加以限制,恐怕要不了二十年,趙國的實力就會超過大明。
“就依太子所言辦吧。”
朱高熾揮了揮手,顯得疲憊不堪道。
“陛下執意罷巡洋之事,老臣無力阻止。但趙王當年為先帝吮瘡,仁孝之名,天下皆知!朝廷是否派人去東西二洲宣旨,把先帝駕崩的訊息告訴兩位鎮守海外的親王?”
夏原吉高聲說道。
朱高熾沉默良久,最後他為了安撫人心,安撫親趙派、親漢派的文武官員,對朝中人事做了一番變動。
比如原朱高燧的親衛統領出身的長陵衛千戶鄭季,被升任長陵衛指揮使,也即第二任長陵衛指揮使。
接著他又下令,讓尹慶、鄭和準備明年開春後出海,分別率領船隊去東西二洲宣佈先帝駕崩,新君繼位的聖旨。
數日後。
吳淞口。
秋風蕭瑟,原本繁華喧囂的吳淞口港,此刻卻如同鬼域。
大批全副武裝的衛所兵封鎖了碼頭,所有準備出海的商船都被扣押。
桅杆上的帆被強行降下,那些準備運往東洲的牛羊牲畜,只能低價處理掉,否則就會餓瘦,甚至餓死。
緊挨著河道修建的松江海商會館裡,數十名大商人如喪考妣。
“完了,全完了!”
今年剛加入松江會館的原江南鹽商林有榮癱坐在椅子上,垂頭喪氣道:“我剛剛投了九千兩銀子,買了三艘船,好不容易搶到了去東洲的移民指標,明年不讓出船,銀子全打水漂了!”
張有成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把摺扇。
他是朱高燧在東南沿海的“商業總代理”,其實這次海禁受打擊最大的就是他。
“張爺,您倒是說句話啊!”
眾人紛紛看向張有成,林有榮面露焦急之色道:“朝廷這麼搞,咱們還怎麼活?趙王殿下那邊,咱們怎麼交代?”
張有成深吸一口氣,讓頭腦冷靜下來。
在他看來,禁海令大機率是新朝太子的手筆,此乃釜底抽薪之計,只要切斷了人口和牲畜等物資補給,東洲趙國的發展勢必停滯。
人口繁衍最快也得以十六年為一代,牲畜一年就能繁衍一代,禁海令對趙國影響最大的是人口輸入。
“諸位稍安勿躁。”
張有成壓低聲音道:“朝廷能封港口,還能封住這萬里的海岸線嗎?你們都別忘了,咱們的船有一半是能在海上漂兩個月不靠岸的改裝船。”
“您的意思是走私?”
眾人驚疑不定,膽大的林有榮試探著問道。
“甚麼走私?這叫‘為國分憂’,你們把災民轉運去東洲,朝廷賑災的支出是不是就少了?”
張有成冷笑一聲道:“因此,朝廷不讓出海,咱們就去沒人的荒灘野港出!而且,趙王殿下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你們以為修建巨大的溫埠港,只是為了方便冬季到東洲的海船停泊嗎?”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數名錦衣衛衝了進來,為首的百戶手裡拿著駕帖。
“張有成!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
張有成臉色一變,但他早有準備。
只見他猛地掀翻桌子,這群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商人竟然早有默契,瞬間亂作一團,擋住了錦衣衛的去路。
張有成趁著混亂從會館的後門衝出,跳上一艘早就停在河道里的小快船。
小船如離弦之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