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永樂二十三年的三月,興和失守的訊息傳到了北京。
朱棣不再等待,而是命太子朱高熾監國,親率五十萬大軍出居庸關。
大軍旌旗蔽日,浩浩蕩蕩向北推進。
雖然這是一次由朱棣主導的軍事行動,但同時也是一場巨大的戰略掩護。
因為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漠北戰場時,一支龐大的船隊正悄然駛出了吳淞口。
茫茫草原上,兀良哈部的騎兵如同幽靈般遊蕩。
阿魯帖木兒此時已吞併了大量部落,自詡“草原新霸主”,他嘲笑朱棣老邁,以為明軍會像十年前那樣笨重。
然而,五月十五日,屈裂兒河東岸。
當兀良哈的三萬鐵騎怪叫著衝向明軍陣地時,他們驚恐地發現這支明軍變了。
神機營不再是單一的火銃,而是推出了三十門黑洞洞的火炮,此乃早年朱高燧提出的設計思路,經過十幾年工部的秘密鑽研,終於造了出來。
“放!”
張輔一聲令下。
雷鳴般的炮聲撕裂蒼穹,開花彈在騎兵群中炸開,戰馬驚嘶,血肉橫飛。
緊接著輕騎火銃隊從兩翼包抄,這種戰術靈活、致命,有著濃重的“趙王風格”。
朱棣策馬立於高坡之上,看著潰不成軍的兀良哈部,心中並無太多喜悅。
他不停地摩挲著左臂早已癒合的瘡疤,思緒卻飄到了大東洋上。
六月,兀良哈慘敗,阿魯帖木兒狼狽逃竄,餘部請降。
朱棣沒有繼續深追,他知道自個身體已是強弩之末,於是下令大軍班師回朝。
與此同時。
大東洋上。
“破浪號”寶船率領船隊正劈開驚濤駭浪。
十五歲的朱瞻堂站在甲板上,有些暈船,臉色蒼白。
他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那是臨行前李遠親自給他披上的。
“李公爺。”
朱瞻堂看著身邊這位對他恭敬得過分的年近六旬老將,忍不住問道:“有些朝臣說東洲礦產富饒,從東洲回來的李時勉、錢習禮卻說東洲蠻荒,金昭伯卻說不清東洲究竟是甚麼樣子,鹽政轉運使張有成也說東洲富饒。東洲到底是甚麼樣子呢?”
李遠虎目圓睜,鬚髮皆張道:“世子切不可聽信讒言!尹提督多次出使東洲,他都說東洲繁華,豈能有假?而且王爺乃天縱奇才,東洲趙國必定被王爺經營的比江南還繁榮!”
他說到這裡,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心中暗忖道:“若是王爺還在朝中,哪有太子太孫甚麼事!”
尹慶則在一旁拿著航海圖,神色嚴峻。
他是出使東洲多次的下東洋正使,負責此次航線的規劃。
“世子爺,國公爺,前方就要進入‘黑水洋’(大東洋暖流),風浪會更大。但只要順著這條洋流,我們就能直達王爺所在的金山灣。”
尹慶指著地圖上一條硃紅色的航線,這是船隊走過多年的海圖。
航行枯燥而艱險,但李遠寸步不離朱瞻堂左右。
每當夜深人靜,這位老將就會給朱瞻堂講述朱高燧當年的故事,比如如何用火器大破本雅失裡,如何戲耍朝中腐儒,如何在危難時刻為陛下吸吮毒瘡。
而在李遠的敘述中,七歲離開朱高燧的朱瞻堂,記憶中那個模糊的“高大威猛的父親”形象,逐漸變得鮮活清晰起來。
七月初,海霧瀰漫。
經過三個月的艱苦航行,船隊的水手們已經疲憊不堪。
突然,瞭望塔上的水手發出一聲變調的呼喊。
“陸地!燈塔!已駛入東洲西海海域近海區!”
李遠和朱瞻堂聽到呼喊聲,很快走出船艙,登上甲板。
只見海霧散去,一座巨大的海灣出現在眼前。
而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海灣入口處的懸崖上,矗立著一座白色的巨型燈塔,頂端射出的光芒在白晝依然清晰可見,那透鏡折射的光輝,絕非大明現有的技術!
隨著船隊緩緩駛入金山灣,眼前的景象讓李遠手中的望遠鏡“啪”地掉在地上。
碼頭上沒有大明常見的苦力號子聲,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噴吐著黑煙的“怪臂”(蒸汽起重機),正輕鬆地抓起數千斤的貨物。
寬闊的碼頭地面不是青石板,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堅硬石材(水泥)。
“果然傳言不可信,這碼頭看起來比大明吳淞口還繁華!”
朱瞻堂喃喃自語。
尹慶在旁邊附和道:“臣來往東洲多次,說東洲繁華,但總有人詆譭東洲,詆譭趙王爺。如今世子爺親眼見到了,這下總該放心了。”
就在這時,一艘快艇如離弦之箭般從港口衝出,船頭掛著一面鮮紅的旗幟,旗幟中央繡著金色的“趙”字。
這是來向李遠、尹慶傳達朱高燧訊息的信使快船。
其實船隊即將抵達東洲訊息早已傳回龍興府,因為尹慶在船隊靠近東洲西海近海海域後,放緩航速,派出了快船送信。
此刻的碼頭上,一輛顯得格格不入卻極度奢華的馬車疾馳而至。
這輛馬車由八匹純色白馬牽引,車輪並非木製鐵箍,而是包裹著一層黑色按下去有彈性的“橡膠輪胎”。
車廂寬大,兩側竟然鑲嵌著透明度極高的平板玻璃,車頂還裝有減震的彈簧系統。
馬車停穩,車門滑開。
一個身穿黑色立領軍裝、披著大氅的中年男子跳下車,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風霜,卻更增添了幾分鐵血威嚴。
他身後跟著一位依舊溫婉美麗的婦人,正是王妃丘淑。
“堂兒!”
朱高燧的聲音有些顫抖。
九年了,他離開大明時,朱瞻堂還是個虛歲七歲的孩童。
朱瞻堂看著眼前這個和記憶中有八分神似,卻更具霸氣的男人,源自血脈的悸動讓他渾身顫抖,忍不住大喊道:“爹!”
他喊了一聲後,看見朱高燧旁邊一個熟悉的在夢中夢見過許多次的身影,忍不住淚流滿面道:“娘!”
“末將李遠!參見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還沒等父子相擁,李遠已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重重地磕頭,淚流滿面道:“王爺!末將終於又見到您了!末將把世子平安帶來了!”
朱高燧快步上前,一把扶起兒子,緊緊抱在懷裡,隨後騰出一隻手,用力托起李遠道:“好樣的!孤就知道,父皇派你來就是要把孤的家底都送過來!”
之後。
朱瞻堂上了那輛橡膠輪胎的豪華馬車,與朱高燧、丘淑坐到了一起。
他坐在柔軟如雲端的真皮座椅上,透過明淨如無物的玻璃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整個人處於一種宕機狀態。
“父王,這是甚麼石料鋪設的路?”
朱瞻堂摸了摸平穩得不可思議的車廂,恭聲問道。
“這叫水泥路,堅硬如青石板,但路面更平整。每隔兩丈預留的縫隙,可以避免夏季高溫導致路面發脹開裂。”
朱高燧笑著解釋道。
丘淑遞給朱瞻堂一瓶紫紅色的玻璃瓶裝飲料道:“堂兒,你嚐嚐這個酸梅湯,它是醫藥局做出來的,乃是夏季的解暑良飲。”
朱瞻堂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隨即眼睛一亮道:“酸甜味的,還有一絲絲藥味,不過很好喝!”
車隊駛過一片金色的麥田,遠處巨大的風車在旋轉,不僅有水力的,還有幾座冒著白煙的蒸汽磨坊。
“堂兒,看那邊。”
朱高燧指著遠處一片煙囪林立的區域道:“那是工署的鍊鋼廠,用鋼製作的燧發火銃更耐用,還少生鏽!”
朱瞻堂聽著這番話,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原本以為自家父王在海外只是艱難開墾,哪怕再富庶也不過是偏安一隅。
可這一路上看見鋼鐵巨臂、平整大道、透明琉璃,這些東西大明可都沒有!
另一輛六匹馬拉動的馬車上。
“鋪路的凝膠粉是甚麼?玻璃是怎麼造出來的?土著都以穿漢服為榮嗎?土著真的把我們大明軍士當成天兵?”
李遠看著一路上見到的聽到的新鮮事物,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
尹慶早就見怪不怪,一路上不斷給李遠介紹甚麼是蒸汽起重機、蒸汽傳送機、蒸汽壓路機、蒸汽火車等等。
當天晚上,趙王宮承運殿燈火通明。
朱高燧與李遠、尹慶等護送朱瞻堂的官員齊聚一堂。
朱高燧舉起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對著西方遙遙一敬道:“這一杯,敬父皇陛下,沒有父皇這些年的支援,趙國很難有今天的成就。”
“敬陛下!敬大王!”
李遠和尹慶齊聲高呼,聲音洪亮。
而在存心殿內,丘淑、朱瞻堂、胡長瑤、朱瞻城等朱高燧的妻子兒女終於歡聚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