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年,七月初五。
鳳陽府定遠縣。
初秋的西風吹拂著落葉,飄落在“東洲移民登記處”的木牌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獨臂鐵匠李院生縮著脖子,站在登記處外的老槐樹下,望著前面不算太長隊伍,心裡七上八下。
他懷裡揣著個熱乎乎的烤馬鈴薯,是他的婆娘早上硬塞給他的,說是吃了有力氣排隊,可他磨磨蹭蹭半個時辰,腳卻像灌了鉛一樣,十步也沒有走。
“李鐵匠,你咋不去排隊?”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院生回頭,見賣豆腐的張老漢推著獨輪車過來,車斗上面蓋著一層薄薄的藍色粗布,布角還露出半截草繩捆著的陶甕。
張老漢把車停在槐樹旁,掀開棉被一角,抓起一塊豆腐乾遞向李鐵匠,道:“嚐嚐?剛從豆腐坊推出來的,熱乎著呢!”
“張大爺,俺有這個。俺家婆娘上個月剛生了娃,還在月子裡,俺怕她經不起折騰,所以沒帶她過來。”
李院生擺擺單手,從懷裡掏出馬鈴薯舉在空中晃了晃,然後啃了一口說道。
他瞟了眼登記處牆上的告示,聽著旁邊差役說到“每戶需自備兩月乾糧”時只感覺腦袋疼,小聲自語道:“俺家連明天的米都快沒了,哪來的乾糧?”
張老漢似乎看出了李院生的難處,於是連忙說道:“縣衙會給移民發安家銀,一戶二兩!俺家已經登記了,今年十月出發先去月港,明年開春從月港出海。你想想,在定遠縣種一輩子地,頂破天也就三畝薄田,還得給地主交租子。到了東洲,一戶分三十畝地,前三年收的糧食還不用交田賦,這買賣划算!”
他湊近李院生耳邊,壓低聲音道:“俺聽說啊,東洲的豆子長得極大,到時候俺去了就開個豆腐坊,讓你婆娘天天吃熱豆腐!”
李院生的心頭一震,當即瞪大雙眼。
他的斷臂是去年給縣太爺修轎子時被砸斷的,縣太爺不僅沒賠醫藥費,還怪他沒有修好轎子,把他那間小小的鐵匠鋪抵做賠償。
如今他靠給人補鍋、修鋤頭、磨剪刀勉強餬口,婆娘和剛出生的兒子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
聽說東洲遍地是銀礦,而且土地肥沃,種啥長啥,或許真的是他家唯一的活路。
他又想起幾天前鄰村的張木匠,登記那天他婆娘抱著柱子哭嚎,說“寧死不做海外孤魂”,當晚就要上吊,還好被救了回來。
“海上風浪大,萬一船翻了呢?”
李院生喃喃自語道。
張老漢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車斗裡的陶甕道:“俺這甕裡不是豆腐,是俺精挑細選了三年的黃豆種。”
他掀開甕蓋,裡面的黃豆顆顆飽滿,似乎閃著油亮的光澤。
“豆子落地就能生根,在哪兒都能發芽。人活著不就跟豆子一樣?總得找個能生根發芽的地方。”
張老漢嘆了口氣道:“你以為俺願意走?俺在這定遠縣賣了五十年豆腐,城隍廟前的老槐樹都認得俺的豆腐車!可你看看這世道,去年秋天那場洪水,俺家兩畝豆子地全淹了,到現在還欠著糧行的銀子。不去東洲的話,等著餓死嗎?”
李院生咬咬牙,轉身就往家跑。
他要回去問問自家婆娘,願不願意跟他去東洲!
可跑回家中破屋裡,見自家婆娘正給孩子餵奶,李院生猶豫了。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說道:“俺想去東洲,決定了!”
言罷,李院生開始收拾行李。
收拾了半袋糙米,兩件打補丁的棉襖,還有一把磨得鋥亮的錘子,這是他吃飯的傢伙。
“當家的。”
李妻突然開口道:“俺聽說東洲沒有菩薩廟,如果到了那邊,俺們該咋燒香?”
李院生頓時愣了神,他一心想著銀礦和土地,卻忘了婆娘是個信佛的,每個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村頭的土地廟燒香。
他撓撓頭道:“俺聽說東洲有山,山上肯定有神仙。到時候俺給你鑿個木菩薩,供在家裡。”
“俺不是怕沒菩薩燒香,俺是怕,俺是怕到了那邊,孩子水土不服,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
李妻抱著孩子,眼淚瞬間滑落臉頰。
“別擔心,趙王說了,東洲有醫館,還有官兵保護。再說了,俺們在這定遠縣,孩子不也照樣吃不飽飯?去東洲開墾三十畝地,哪怕是薄田,也至少能讓他吃飽飯,長大成人!”
李院生走過去,笨拙地用左手拍著自家婆娘的背,輕聲安慰道。
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從縣衙告示上抄畫下來的一張紅薯圖。
“衙役說東洲中南部的冬天與江南類似,不算很冷,我們被安置的地方,就在東洲西海岸中南部。那裡還有一種叫‘紅薯’的作物,埋在土裡就能長,一畝能收兩三千斤,一千斤紅薯曬乾可得三百斤薯幹,磨成粉和麵粉一樣,能做窩窩頭吃!”
李妻接過紙,她和李院生一樣都不識字,但她看得懂李院生畫的紅薯,像大兩號的蘿蔔,看著就很好吃。
她抬手擦乾眼淚道:“好,俺跟你去!只要能讓孩子吃飽飯,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也陪你闖!”
李院生心中一暖,左手將妻子和孩子摟進懷裡。
紅薯是尹慶第一次下東洋期間,隨行官員從大墨國貿易所得的作物之一。
但目前這些紅薯仍在上林苑試種,還未在大明全面推廣,畢竟之前真正認識紅薯的大明人除了朱高燧,根本沒有別人。
至於大明境內“東洲有紅薯可畝產千斤”的傳聞與《東洲風土記》等各種雜說筆記,自然是朱高燧故意找人散佈的訊息,目的是為了讓窮苦百姓下定決心移民去東洲。
一個時辰後,李院生又跑回了槐樹旁。
張老漢正準備收攤,見他回來,笑道:“想通了?”
“想通了!”
李院生面露堅毅之色,答了一聲,然後立即衝進排隊的人群。
半個時辰後,他從縣衙領到了戶貼、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