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章 東洲銀石引

2025-12-14 作者:愛吃辣條的老鵝

朱棣對朱高燧的表現十分滿意,下意識頷首撫須,眼神中滿是欣賞。

周致康弱弱提議道:“或可賜香料、珊瑚。”

此時,殿外的陽光斜射入華蓋殿,金磚地面泛起微光,朱棣龍袍上的金線在光影中明滅閃爍,好像有龍影遊動。

“我沒記錯的話,周侍郎上個月還在抱怨俸祿不足。”

朱高燧突然提高聲調道:“若換作是你,願意要一船胡椒還是半匣輝銀石?”

他目光如炬,掃過周致康微微抖動的袖口,心中暗忖道:“此人性格耿直,卻不知道變通,需要曉以利害才能破其迂腐。”

此話一出,周致康語塞。

他倒是實誠人,沒有昧著良心瞎說亂說,而是沉默了一陣子。

殿內銅鶴香爐嫋嫋升騰的香料煙氣,在朱棣的龍椅前凝成薄霧,猶如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他與群臣的視線。

“可即便如此,臣仍然不贊同為了挖礦而移民海外。”

周致康頓了頓,硬著頭皮道:“正所謂聖人訓,君子喻於義——”

“朕聽說周卿上個月典當了祖傳的硯臺換錢?”

端坐在龍椅上的朱棣突然開口打斷了周致康的話。

他可不想讓朱高燧與周致康在這朝堂上辯論聖人之言。

因為聖人之言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討論清楚的,所以他要打斷周致康,主動掌控議事的節奏。

“回陛下,臣昨日領到了補發的足額俸祿,已贖回了家傳硯臺。”

周致康恭聲答道。

“你領的俸祿,正是戶部用東洲銀礦石提煉鑄造出來的官銀。”

朱棣頗有深意的說道:“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若國庫一直空虛,將來遇到災荒之年,朝廷如何賑災濟民?”

如果換成其他“知進退”的官員,此時必然明白了皇帝這番話背後的意思——朕要開採東洲銀礦,國庫需要銀子,誰反對“海運令旗之策”就是反對朕!

可較真的周致康顧慮的不是得罪朱棣,而是怕引發別的問題,比如民間對此事的議論。

“陛下,開採銀礦非一日之功,臣估算至少要兩萬人才能每年開採提煉出五萬斤白銀。而且准許商人組織船隊懸掛海運令旗移民海外的事,洪武朝不曾有過,以往歷朝歷代也不曾有過。”

周致康躬身道:“更何況,東洲遠在三萬裡之外,移民東洲猶如棄民海外,終究是有損陛下聖德,臣請陛下三思!”

朱棣聽到“棄民海外”四個字,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殿內溫度似乎一下降低了許多。

朱高燧知道此時需要提出具體的策略,才能化解周致康反對的聲音。

東洲銀礦是國庫命脈,移民勢在必行,關鍵在於如何消解“棄民”之議。

他必須立即扭轉話風,將“棄民”轉化為“墾荒”,將風險轉化為朝廷的仁政。

“周侍郎,你剛才說開採東洲銀礦需多少民夫?”

朱高燧側身看向周致康,朗聲問道。

“至少兩萬。”周致康猶豫答道。

“啟稟父皇,兒臣有一良策,既可省下移民口糧,又能得現成水手,而且還符合洪武朝之典制。”

朱高燧深吸一口氣,穩住緊張的心境,轉身看向朱棣,躬身恭聲道:“朝廷只需依洪武朝的鹽引之例,制定‘東洲銀石引’,拿‘東洲銀石引’換取東洲開採出來的銀礦石,商人轉運去東洲的移民越多,可以換取的銀礦石就越多。”

“同時,要求移民自備兩個月乾糧,商人轉運移民時需為移民提供兩個月乾糧,海上航行四個月後再由朝廷配給乾糧。移民到東洲後,墾田所需糧種、菜種由朝廷提供。”

他認為此策的關鍵在於將移民與商利繫結,既借商人之力渡海,又以戶貼、路引嚴控身份,朱棣應該能洞察其中穩控之策。

周致康反駁道:“若有奸商找人假冒移民騙取朝廷的‘東洲銀石引’又當如何?此乃與虎謀皮!”

“移民由朝廷指派,皆隨身攜帶戶貼與路引,商船奉朝廷之令行事,自然要派駐士卒護衛。”

朱高燧解釋道:“而且這‘東洲銀石引’必須要等商船抵達東洲後,根據商船實際運到東洲的移民人數來確定多寡。若商人刻意致移民死亡,當償命;若移民意外病亡,商人也當視情況賠償。”

他知道洪武朝的戶籍制度是很完善的,路引的嚴苛足以杜絕冒籍,而且派駐士卒可震懾商人,此策環環相扣,所以他說話時語氣堅定。

洪武年間頒佈移民規定,按“四家留一、六家留二、八家留三”的比例強制抽丁,並實行“戶貼制度”,即每戶戶主持“戶貼”,上面詳載姓名、年齡、原籍、遷入地,“有司點閘,敢有隱漏者斬”。

再按《大明律》規定:“凡軍民人等往來,但出百里者,即驗路引。”

朱元璋施行“黃冊”制度,把民間百姓都固定在戶籍地,路引即是“臨時外出許可證”。

也就是說,大明朝的百姓只要離開居住地百里以上,就必須找官府開具路引。

而且路引上對持引者的體貌描述,只有身高、年齡、長相輪廓還不行,還必須細緻到臉上的痣、疤、鬍鬚等細節。

此時大明建國才四十多年,朝廷對路引的嚴控程度非常高。

畢竟透過路引上的體貌特徵,官府可以快速識別陌生人,防止流民亂竄。

“周侍郎,東洲地廣人稀,土地肥沃,移民墾荒分田,此乃致小康之仁政、善政!正如周侍郎之名‘致康’,此策正合‘康民’之道!”

朱高燧目光灼灼,瞥見周致康緊繃的雙肩變得有些鬆懈,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對方耿直卻重實據,若以制度與利害並舉,必能使其信服。

“趙王殿下所言,乃效法太祖之制,又心繫百姓,著實令人佩服!”

周致康羞愧的低下了頭,朝朱高燧拱了拱手,然後恭敬的向朱棣稟道:“陛下,趙王殿下此策既合祖制,又利民生,臣先前見識短淺,未能明辨利害,懇請陛下恕罪!”

朱棣聞言,龍顏大悅,抬手虛扶道:“周卿乃國之直臣,朕豈會怪罪?趙王之策,既解移民之困,又開礦利之源,實乃兩全之法!”

朱高燧發現周致康起身時,重重撥出一口氣,人似乎輕鬆不少,顯然是被“效法祖制”與“康民之道”說動了。

見周致康退回班序,戶部尚書夏原吉走出班序,躬身行禮道:“陛下,臣認為可以設定‘東洲銀石引’,此引之妙亦如鹽引,不費朝廷錢糧而把移民運去東洲,商人得銀石短期之利,朝廷亦得移民開採銀礦長久之利。”

聽到夏原吉附和,朱高燧心中一鬆,戶部掌鹽引,此策若得戶部認可,便如鐵錨入海,大局已定。

“陛下,臣附議。”

禮部尚書呂震、兵部尚書方賓一前一後走出班序行禮道。

“陛下,臣附議。”

吏部尚書蹇義走出班序行禮道。

此時,六部中的四部尚書都表示了支援。

刑部尚書劉觀辦事不力被貶,目前刑部尚書空缺。

而工部尚書宋禮與工部侍郎蔣廷瓚、刑部侍郎金純奉命開鑿會通河,此時皆不在京師。

可以說,夏原吉、蹇義、呂震、方賓四位尚書的態度,代表了朝堂上大部分官員的意見。

“傳旨,即日起,著戶部、工部、兵部與趙王協同制定《東洲銀石引條例》,務必半月內呈朕御覽!”

朱棣見大殿之上無人再出言反對,直接下達命令道。

東洲銀石引之策雖是朱高燧提出,但戶部總管天下鹽引,鹽引與銀石引類似,而士卒駐守商船,看守移民,涉及兵事,需兵部參與,改造商船需工部下轄造船廠參與,故而工部也要參與制定規則。

“兒臣(臣)遵旨!”

朱高燧、夏原吉、方賓等人躬身領命。

退朝後。

朱棣在偏殿叫住朱高燧,低聲道:“先是海運令旗,後又提出了東洲銀石引,轉運移民之事,你何必費此周章,朕下令派兵押送就是!”

窗外照進來的陽光,被朱棣的身體擋住,他的影子如一團黑雲,幾乎要將朱高燧籠罩其中。

大殿角落,那青銅香爐裡殘留的沉香氣息若有若無,與朱棣低沉的質問混在一起,似乎變成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傳到了朱高燧身上。

朱高燧自然看見了朱棣眉宇間的焦躁,心中暗自思量,朱棣性情剛烈,慣用武事思維,卻未必能窺見這“以利誘民”的深遠佈局。

他需要用朱棣能理解的往事為引,如此才能讓對方理解其中深意。

“父皇可知數年前鄭和船隊剿滅南洋巨盜陳祖義之事?”

朱高燧耐心解釋道:“當年南洋海盜頭目陳祖義也是良民,正是見番邦小國貢使滿船蘇木、胡椒等物往返獲利百倍千倍,才主動糾集人手,率上百艘私船,從南海入南洋成為海上巨盜。”

商人的貪婪就像潮水一樣,既能催生海盜,也能成為推動移民的颶風。

只需要將這股力量化為己用,而非以兵戈強驅,便可在不動聲色之間完成移民。

移民如活棋,一旦紮根東洲便是藩國子民,而朝廷的銀石引是餌,至於朱棣所憂的“大費周章”,其實是藉此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網,將民心與地利盡收網中。

“商人見金銀礦猶如蜜蜂見甜蜜,若有商人轉運移民到東洲,真的領到了銀礦石,待其回歸大明後,必定到處拉攏更多的人手轉運移民,以求獲利。如此一來,天下人皆知東洲富庶。到時候兒臣——”

“移民墾荒?”

朱棣忍不住開口打斷道。

“不僅如此。”

朱高燧雙目中閃過一絲狡黠與得意,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

這步棋若成,藩國將不再仰賴朝廷糧餉,東洲的銀礦與沃土終將成為他未來在東洲的權勢基石。

朱高燧必須讓朱棣看清,此舉比派兵押送更穩妥、更深遠,於是沉聲道:“兒臣此舉,乃是讓江南織戶、閩南藥商以及天下間生活困苦的百姓,心甘情願舉家遷去東洲,做大明趙國的子民!”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