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開始了……”
三清宮內。
一直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整個天地都與其融為一體的道德天尊，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他手中那柄素白拂塵，幾不可察地拂動了一下，目光似是無意，穿透了重重時空，掠過西崑崙瑤池宮的方向。
那裡，此刻正瀰漫著一種……熟悉又讓他有些無言的道韻波動。
靈寶天尊不知何時也從神遊狀態中回過神來，他放下手中的扶桑樹枝，不再追溯其因果，
畢竟一位大神通者誠心想苟，想要找到幾乎不可能。
他睜開眼睛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嘴角撇了撇，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嘿”了一聲，搖了搖頭。
就連元始天尊雖然依舊面無表情，那雙映照著宇宙生滅軌跡的眼眸深處，也掠過一絲無奈的漣漪。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除非同級別存在刻意遮掩，否則洪荒之內，尤其是這崑崙山上，能瞞過他們耳目的事情，實在不多。
更何況，那群女……神……似乎也並沒有太認真地去遮掩。
“陰儀主宰……盤姑時代……娘化洪荒……”
靈寶天尊咂摸著這幾個詞，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像是想笑，又覺得有失身份，最後化作一聲好笑的低語：
“女媧這念頭……還真是……亙古不變，歷久彌新。”
他想起媧皇紀那場差點讓洪荒眾大羅道心崩潰的風波，至今心有餘悸。
盤古他媽……
虧她想得出來！
還差點讓她成功了！
若不是伏羲那傢伙關鍵時刻還算“深明大義”，夥同一眾被嚇到道心震顫的大神通者聯手“勸諫”，指不定現在洪荒是個甚麼畫風。
恐怕所有先天神聖見了面，第一句都得是“你媽貴姓”了。
“執著於相，便落了下乘。”
道德天尊緩緩開口，聲音恬淡，帶著點超然物外的意味，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盤古乃大道顯化，無分陰陽男女。媧皇道友欲以造化強改此基，恐有違自然。”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嚴肅，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略顯無奈：
“況且……她上次那麼一鬧，紫霄宮議會的茶盞，都換了好幾批了。”
上次眾大羅為“勸阻”女媧，於紫霄宮內進行了一場激烈的物理論道，
雖然最終“說服”了她，但會場一片狼藉，連紫霄宮都被強拆了幾次，實在是一言難盡。
元始天尊沒有評價女媧的理念，他的目光更深遠一些：
“巫族立足大地，妖族整合星海，天庭欲立新序，三清宮只傳大道。各行其道，本無衝突。”
他話鋒微轉：
“然媧皇、玄冥等人此番聚議，雖戲言居多，但其心志未改。若她們真以‘女神聯盟’為紐帶，暗中推動，整合巫、妖、古神乃至部分仙道之力……”
元始天尊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這群女神若是真的聯起手來，認真搞事，其能量和可能引發的變數，絕不會小。
畢竟，那在座這幾位，哪個不是一方大道源頭？
跺跺腳，洪荒都得抖三抖的主。
平日裡或許各有立場，互相制衡，但若是被女媧那套“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理念蠱惑，在某些問題上達成一致……
那畫面，三清想想都覺得有點頭疼。
尤其是，裡面還有玄冥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以及羲和那種看似溫婉、實則心思深沉的古神。
“三位道友，這就著相了。”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笑意的聲音，忽然悠悠地在這空曠寧靜的三清宮內響起。
聲音來得突兀，卻自然而然，彷彿本就該在此處。
三清同時抬眼，看向對面，神色如常。
不知何時，那裡多了一個蒲團。
蒲團上，坐著一位道人。
這道人穿著一身素雅清淨的月白雲紋道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束起，
面如冠玉，眸含星海，手持一柄晶瑩如玉的浮塵，姿態端雅出塵，周身流淌著一種清澈高渺、彷彿能滌盪萬物，教化萬靈的道韻。
當真是一位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有道真修。
他對著三清打了個稽首，臉上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
“正所謂陰陽輪轉，方為大道。孤陽不生，孤陰不長。
我等大羅，生而為道，與道同存，超脫萬有，又何必執著於區區表象、皮囊男女？”
他的聲音愈發悠揚，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味道：
“盤古無相，大道無名。女媧道友欲倡陰儀，弘母愛，此乃造化慈悲之心，亦是大道演化的另一種可能，一種……有趣的嘗試。”
他看著三清，特別是看著靈寶天尊那越來越黑的臉色，語氣愈發“真誠”：
“至於三位道友所慮……貧道覺得，女媧道友的理念其實也挺好的嘛。全洪荒女神相親相愛一家人，聽聽，多溫馨，多和諧！”
他攤了攤手，一副“你們太大驚小怪”的表情：
“區區女相罷了，何必執著？皮囊外物，隨心顯化。
到時大家若真成了姐妹，親如一家，共同探討大道，促進洪荒文明多樣性發展，摒棄無謂的意氣之爭……我看，挺好。”
說著，他目光還不懷好意地在三清身上轉了轉，
尤其是在元始天尊那威嚴魁偉的身形，道德天尊那清瘦道骨的身姿，
以及靈寶天尊那疏闊不羈的氣質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分明是在想象和評估，這三位若是“隨緣”顯化個女相，會是個甚麼模樣……
是威嚴霸道的女王？
清冷出塵的仙姑？
還是颯爽英氣的御姐？
他越想越覺得有趣，嘴角的弧度都快壓不住了。
“玄！元！”
靈寶天尊終於忍不住了，一拍膝蓋，差點從蒲團上蹦起來。
他指著玄元，額角青筋隱現：
“你這廝！自己不要麵皮也就罷了！現在還想拉我們下水？給我們灌迷魂湯？”
他握了握手中的玉如意，越說越氣：
“你喜歡女裝，你怎麼不自己顯化個女相，去瑤池宮跟她們相親相愛去？跑我們這兒來滿嘴胡唚！”
說到這，靈寶似乎想到甚麼，神色一滯，更加惱怒起來。
道人被靈寶指著鼻子罵，卻絲毫不惱，反而露出一個更加爽朗的笑容。
他輕輕一甩浮塵，周身那清澈高渺的道韻如水波般盪漾開來，億萬大千虛影在其中沉沉浮浮，聲音悠然：
“靈寶道友怕是記性不好，貧道玄清，還是三位天尊親自冊封的玄仙之祖，與那玄元有何干系？”
他頓了頓，眼中狡黠之色更濃，慢悠悠地接上了下半句：
“……至於女相嘛……”
話音未落。
三清宮內，清光微漾。
坐在蒲團上的玄清道人，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泛起一陣柔和而奇妙的漣漪。
月白雲紋道袍的顏色悄然轉變，化作了更為清淺柔和的藕荷色，款式也變得更加飄逸柔美，廣袖流雲，裙裾曳地。
束髮的青玉簪子無聲消散，如瀑長髮自然披散而下，髮間多了幾點細碎的、彷彿星光凝成的珠花。
面部的輪廓線條柔和了少許，少了幾分稜角，多了幾分溫潤，眉目依舊清俊，卻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柔光，眼眸清澈如秋水橫波。
手持的浮塵也化作了一枝含苞待放的青蓮，淡淡清香瀰漫。
頃刻之間。
方才那位端雅出塵的玄清道人已然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著藕荷色留仙裙，青絲如瀑，眉目如畫，氣質空靈恬靜，手持青蓮，周身流淌著清澈水元與淡淡造化道韻，絕世出塵的……
女仙。
她抬眼，望向三清，尤其是已經目瞪口呆的靈寶天尊，嘴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聲音清越柔和：
“……這有何難？”
“道友覺得，貧道這玄清仙子的扮相，可還入眼？”
三清宮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道德天尊手裡那柄拂塵，塵尾徹底僵住不動了。
元始天尊古拙威嚴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眸底深處彷彿有宇宙生滅的軌跡都亂了一瞬。
靈寶天尊……靈寶天尊張著嘴，手指還指著前方，
整個人像是被一道混沌神雷劈中了天靈蓋，僵在原地，臉上表情精彩紛呈，
混合著震驚、荒謬、惱怒，以及一絲……猝不及防的懵逼。
他看看眼前這位巧笑倩兮、空靈脫俗的玄清仙子，又想想這傢伙平日裡的德性……
靈寶天尊只覺得自己的道心，受到了開天闢地以來最嚴峻的一次考驗！
這廝……這廝還真敢啊！
為了堵他的話，為了看熱鬧，連臉都不要了！
“你……你……”
靈寶天尊“你”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玄清仙子見狀，笑容更加明媚，她甚至還優雅地轉了個身，
裙襬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彷彿在展示自己的新造型，然後對著三清，特別是靈寶天尊，眨了眨眼：
“靈寶道友方才不是問，貧道為何不自顯女相嗎？你看，貧道從善如流，這不就顯了？”
她語氣輕鬆自然，彷彿只是換了件外套：
“道友也不用這麼熱情的看著貧道，貧道對男的沒興趣，不過靈寶道友若是也顯化女相，那也不是不能結為道侶，共探大道！”
“轟……！！！”
靈寶天尊終於徹底爆發了！
他周身仙光暴湧，無盡的仙光，虛影在身後閃現，整座三清宮，崑崙山，乃至洪荒宇宙都微微震顫起來，
彷彿有無數個大千世界在他一怒之下輪迴生滅！
“玄元！你這個混蛋，拿命來，老子跟你拼了！！！”
甚麼天尊氣度，甚麼清淨無為，此刻全被靈寶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把這個噁心人的混蛋，連同他那該死的女相，一起打出崑崙山！
打到混沌海盡頭去！
打的他媽都不認識！
“師兄，冷靜！”
“靈寶，住手！”
道德天尊和元始天尊幾乎同時出聲。
道德天尊連忙起身拉住了靈寶天尊的袖子，
“道兄冷靜，冷靜啊！”
元始天尊更是目光一凝，三清宮內暴湧的仙光和震盪瞬間平復，天地重歸寧靜，大道再次運轉，洪荒宇宙又又次逃過了一劫。
只是兩位天尊看向玄清的眼神，也都帶著明顯的無語和頭疼。
這傢伙……真是越來越沒下限了！
玄清似乎早就料到會這樣，他絲毫不懼，反而掩唇輕笑，那姿態，那風情……
若是不知道底細，還真以為是哪位超然物外的絕世女仙。
“三位道友何必動怒？不過開個玩笑而已！”
玄清見好就收，周身清光再次流轉，藕荷色留仙裙、披散的長髮、手中的青蓮……如同褪色的水墨畫，緩緩淡去。
眨眼間，又恢復成了那位月白雲紋道袍、手持浮塵、端雅出塵的玄清道人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