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玄冥把指尖捻著的那根草葉轉了一圈,悠悠唸了一句,這才看向羲和。
“得了吧,說得那麼深沉。”
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羲和,“甚麼舊時代幽靈,新時代枷鎖……說白了,不就是躺平躺太久,被人拍死在沙灘上了嘛!”
羲和被她這粗俗的比喻弄得一怔,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張嘴……”
“話糙理不糙。”
玄冥把草葉彈飛,拍了拍手,“泰壹老大自己躺平,帶著大家一起躺。結果呢?
躺是躺舒服了,醒來一看,嘿,天地改易,新秀崛起,話語權都快沒了。”
她扭過頭,盯著羲和那雙流淌著淡金的眸子:
“所以你們現在著急了,想把天庭扶起來,把神道的東西換個殼子,再推回舞臺中央……是這個意思吧?”
羲和沒有否認,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朦朧的山影:
“神道的秩序,文明的尺度,對萬靈的引導與規範……這些並非糟粕。
只是需要一個更適應新時代的載體。天庭,妖族,便是嘗試。”
“那三清呢?”玄冥冷不丁問道。
羲和眼神微凝。
玄冥繼續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你們想用仙神並重,用教化權柄去拉攏他們。
可你想過沒有,三清那三個老傢伙……他們自己走的是甚麼路?”
她掰著手指數:“九仙之道!聽聽,真仙、玄仙、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金仙、散仙……
幾乎把天地萬靈、諸天萬族所有可能的超脫路徑、精英上升通道都給囊括進去了!
只要你有資質,有潛力,有向道之心,不管你是甚麼出身,最後都能給你一個仙的名分,納入他們的體系。”
玄冥“嘖”了一聲:“這才高啊!借雞生蛋,吸收萬界資源,匯聚萬族文明氣運,孕育屬於自身更高概念的文明。
而且做得比誰都漂亮,比誰都名正言順!
想要得道?想要超脫?來修仙啊!只要成了仙,大家都是自己人。”
她看向羲和:“你們天庭的妖族,聽起來包容,但本質上還是要先成為妖,打上你們的烙印。
而三清的仙道呢?來者不拒,萬流歸宗。最後誰是朋友,誰是道友,誰是自己人……那可就不好說了。”
羲和沉默片刻,緩緩道:“三清之道,確實……圓融無礙,幾近大道本質。他們不爭一時一地,爭的是萬古源頭,是文明超脫的概念。
若真讓仙道理念通行洪荒,日後但凡提及修行,提及超脫,言必稱仙……那才是真正的大勢已定。”
她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凝重:
“到那時,無論我們巫族之道,還是妖族之道,都只會被視為旁門、左道,
或者是仙道之下的某個分支、某種補充。他們立於源頭,我們便永遠低了一頭。”
“何止是旁門左道,”
玄冥目光深邃,似乎看到了無數紀元之後的景象,
“恐怕到時只要不成仙者,無論巫妖,在他們口中都要成為披毛帶甲,卵化溼生,不識天數之輩了!
說不定就連天庭都要被他們徹底架空,淪為擺設……”
“ 他們敢!”
聽到披毛戴甲,卵化溼生這幾個字,羲和柳眉一豎,眼中神光大盛,九天之上的太陽星也隨之一陣躁動,
洪荒萬族,無量眾生,恍惚間都好像看到一隻金色神鳥在太陽核心處雙翅一震,猛的睜開眼睛。
諸天大羅更是將目光同時看向了太陽星所在,看到那金烏神鳥,一些資深大羅都忍不住心裡一陣發憷,這位東君殿下可從來不是一位好脾氣啊!
多寶也從崑崙山一處十分隱蔽的洞府中,小心向天上看了一眼,忍不住嘀咕道:
“這兩位姑奶奶不會又打起來了吧!這方天地可是剛開沒多久,不會又沒了吧!
不行,這裡還是不怎麼安全,我還是到龍漢紀躲躲吧,剛好老師在那裡念催眠曲,可以睡上一覺。”
說完,身影瞬間化作一點靈光,消失不見。
“他們有甚麼不敢的,”
而另一邊,玄冥像是沒察覺到一樣,還在一旁繼續拱火道:
“他們三個如今三位一體,更是一連坐莊12把,早就不把我們這些小小的先天神聖放在眼裡了。
甚麼巫妖對立,地盤氣運,那都是表象,是手段!真正的道爭,就在這兒!”
說著,她又壓低了一點聲音:“所以羲和妹妹,你說,咱們兩家在這兒較勁,拼死拼活,最後會不會讓那三個坐在崑崙山上喝茶看戲的老傢伙,撿了最大的便宜?
搞不好他們現在就在宮裡偷著樂呢……看,那兩個傻丫頭又掐起來了。”
羲和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沒有立刻接話,但顯然在思考玄冥的話。
玄冥趁熱打鐵,圖窮匕見:“要我說,咱們也別互相使絆子了。乾脆點,暫時聯手,先想辦法把三清從他們那破蒲團上給拉下來!
他們不是想當萬道源流、教化祖庭嗎?咱們就讓他們當不成!”
“先集中力量,把仙道的勢頭壓下去。讓洪荒生靈明白,這天地間,不只有修仙一條路可走!
等把三清這個最大的變數、最大的絆腳石解決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近乎無賴的笑容:
“到時候,咱們巫族和天庭,再真刀真槍、光明正大地幹一場!誰贏了,誰就是新紀元的盤古!
簡單,直接,多好!總好過現在這樣,互相算計,還得防著別人漁翁得利。”
羲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良久,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平靜:“玄冥,你這話……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又在給我下套?”
玄冥立刻舉起手,一臉“正氣凜然”:
“天地良心!我這話可是掏心窩子了!咱們認識多久了?
我玄冥是甚麼神你還不知道,這種關乎大道根本的事情上,甚麼時候說過假話?”
羲和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嘴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真實的弧度。
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只是緩緩站起身,玄黑色的裙襬如水般垂落,周身的清冷氣息再次瀰漫開來。
“此事,關係重大,非我一己可決。”
羲和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而疏離的腔調,“我需返回天庭,稟明陛下。”
玄冥也笑嘻嘻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理解,理解!我也得回去問問后土姐姐的意思嘛!”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交流間,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達成。
無論最終是否會真的結盟,至少在對三清的警惕和某些共同利益上,她們找到了暫時的共同語言。
“那就……下次再聊?”玄冥歪了歪頭。
羲和微微頷首,周身開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暈。
玄冥也嘿嘿一笑,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幽藍水光。
幾乎在同一剎那,兩人的身影徹底從這片被遺忘的山谷中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餘下那亙古不變的混沌霧靄,依舊緩緩流轉,籠罩著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