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禾帶著她們穿過大廳。
這裡的一切都讓綰綰和師妃暄有些恍惚。
她們想象中的巫族……那些咆哮天地、狩獵巨獸、以力證道的蠻荒形象,在此刻被徹底擊碎。
“別發呆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瞭解。”
青禾拍了拍手,吸引兩人的注意力,“先跟我出去。外面,才是你們真正要生活的地方。”
她領著兩人走向大廳盡頭一扇不起眼的石門。
石門古樸,沒有任何裝飾,僅僅是一塊渾然天成的巨石板。
但青禾靠近時,石門上自然浮現出細密繁複的血色紋路,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動,散發出一種蒼涼古老的氣息。
“把手放上去,集中意念想著離開就行。”
青禾示範著將手掌按在門上,
“這是血脈驗證,每個巫族都能自由出入……當然,某些特定區域需要許可權。”
綰綰和師妃暄依言照做。
手掌觸及石門的瞬間,一股溫潤厚重的暖流從石門湧入她們體內,與血脈深處那股源自玄冥祖巫的本源力量輕輕共鳴。
嗡……
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開啟,沒有光,外面似乎是一片濃郁化不開的黑暗。
“走吧。”
青禾率先踏入黑暗。
綰綰和師妃暄緊隨其後。
一步跨出,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膜。
身後的石門、大廳、所有的光影和聲音瞬間遠去。
視線緩緩清晰。
她們站在一處高臺的邊緣,身後是盤古殿那,僅僅一堵牆壁便如同橫亙在時空盡頭的宏偉輪廓。
殿體材質非金非石,呈現一種混沌初開般的玄黃色澤,表面天然流轉著模糊卻蘊含無盡奧妙的道紋。
而首先佔據她們全部視野的,並非天空,也非大地。
是一堵牆。
一堵矗立在盤古殿後方,向上無限延伸、沒入天空極高處,向左右無限延展、消失在視野盡頭的……黑黃色的牆。
它太龐大了,以至於初看之下,甚至會誤解為那是某種背景板,是這片天地的邊界。
但隨即,一種源自血脈、更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明悟,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綰綰和師妃暄心頭。
不周山!
支撐天地之柱,盤古脊樑所化的不周山!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沒有發出任何光芒,也沒有刻意散發威壓。
但它僅僅是存在本身,就彷彿是整個洪荒宇宙的錨點,是萬道萬法的承重牆。
目光觸及它那粗糙古樸、彷彿亙古未變的巖體,心靈就會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感受到一種無法撼動、無法逾越、亦無法理解的絕對概念。
綰綰呆呆地看著不周山,又看了看身後盤古殿的牆壁,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喃喃道:
“青禾姐……我怎麼覺得,盤古殿的牆……跟不周山的顏色和質感……好像啊?”
青禾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迅速轉過身,嚴肅道:“瞎說甚麼呢!盤古殿是我們巫族聖地,自古長存,乃后土大人等祖巫以無上偉力建造而成!”
“不周山更是盤古大神脊樑所化,撐天拄地,神聖不可侵犯!
后土大人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為了建房子去挖不周山?”
她說得義正辭嚴,但語速稍微快了那麼一點點。
師妃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異常,但她明智地沒有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再次看了看兩者。
“哦……”綰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又瞟向不周山那巍峨的山體,眼底閃過一絲好奇和……躍躍欲試?
“那……要是我們自己去……呃,我是說,萬一有誰不小心,弄了一點點山石下來……”
“想都別想!”
青禾的聲音陡然拔高,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聽好了,你這個想法非常危險!這話我只說一次……
絕對不要對不周山有任何非分之想,更別嘗試去挖牆腳,那不是你們現在能接觸的東西!”
隨後她壓低了聲音,
“之前,有個不知道從哪個世界轉生過來的傢伙,叫……好像叫龍傲天?就真以為自己是氣運之子了。
他不知死活,居然想偷偷挖一塊不周山石,說要煉製一件先天靈寶……”
綰綰和師妃暄屏住呼吸。
“然後呢?”綰綰追問。
青禾嘴角抽了抽,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憐憫……
“然後?就是沒有然後了,他親身感受了一下,甚麼叫做盤骨之威……反正從那以後就沒人看到過他了!”
綰綰聽得脖子一涼,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再看向不周山時,眼神裡只剩下了純粹的敬畏,那點小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師妃暄也肅然點頭,將這警告深深刻入心底。
“好了,別愣著了,我們得抓緊時間。”青禾看了看天色,
“跟我去乘車點,再晚就趕不上這一班了。”
“乘車?”
綰綰回過神來,又是一愣。
在這種神話之地,還有車這種東西?
“當然了。”
青禾理所當然地說道,已經邁步朝著高臺下方一條蜿蜒的石徑走去,
“難道靠我們兩條腿走過去?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就算晝夜不停地飛……嗯,恐怕幾十天也到不了最近的一處巫族聚居界域。”
“幾十天?那好像……也不是很久?”綰綰跟在後面,小聲嘀咕。
在主神空間,一次任務跨度幾十年也是常事。
走在前面的青禾頭也沒回,聲音悠悠飄來:
“忘了告訴你們,在洪荒,尤其是在不周山影響的核心區域,以及某些被大神通者道韻籠罩的重要界域附近,
時間的流速和尺度,和你們以前待的那些小世界不太一樣。”
她側過半邊臉,露出一個在綰綰看來有點惡劣的笑容:
“這裡的一天,大概等於……年。”
“……”
綰綰的腳步僵住了。
師妃暄也猛地抬頭,清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呆滯的表情。
一天,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她們之前覺得幾十天不算久,豈不是意味著……要趕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年的路?
看著兩人石化的樣子,青禾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安慰道:
“安啦安啦,所以才有車嘛!不然誰出個門不得走到地老天荒?跟上,平臺就在前面。”
兩人渾渾噩噩地跟著青禾走下石徑,來到一處開闊的懸浮平臺。
平臺以某種青灰色的玉石鋪就,邊緣銘刻著簡易的穩定符文,四周雲霧繚繞,能隱約看到下方深不見底的淵壑和遠處起伏的、同樣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山巒輪廓。
平臺中央,已經零星站著幾個巫族,男女皆有,氣息或沉穩或活躍,但都帶著一種幹練的氣質。
他們彼此間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掃過新來的綰綰和師妃暄,帶著善意的打量和好奇,微微點頭致意。
綰綰正在消化一天十二萬年這個恐怖的概念,同時打量著四周環境,剛想開口再問點甚麼。
突然……
“啾……”
一聲低沉、悠遠、彷彿穿越了無窮時空的鳴響,自極高遠的蒼穹深處傳來。
這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平臺上所有人都抬起頭。
只見上方那原本清光朦朧,處於極晝的天空,某處虛空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
緊接著,一對無法形容其巨大的羽翼,緩緩從虛空中探出。
羽翼呈青色,每一片羽毛都彷彿由最上乘的青玉雕琢而成,邊緣流淌著淡淡的金色紋路,內部則蘊含著浩瀚如星海般的能量與空間波動。
隨著羽翼舒展,其主人的身形也逐漸顯現。
那是一隻……青鳥。
但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飛禽。
它的身軀優美而修長,線條流暢,每一根羽毛曲線都蘊含著虛間至理。
雙眸如同兩輪碧清的月亮,溫潤而深邃,映照著大千世界。
長長的尾羽飄曳在身後,灑落點點青色光塵,光塵所過之處,虛空泛起細微的漣漪。
其體型之巨,僅僅是雙翼展開,便已覆蓋了綰綰目力所及的億萬裡虛空,
投下的陰影讓整個平臺,乃至下方大片山巒都陷入了昏暗之中。
神威如獄,卻又含蓄內斂,不帶絲毫壓迫感,只有一種浩大無邊的寧靜。
綰綰和師妃暄幾乎是本能地擺出了防禦姿態,體內新得的巫族血脈之力微微鼓盪。
“放輕鬆。”
青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笑意,“看,公交車到了。”
“公……公交車?”
綰綰和師妃暄齊刷刷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青禾,
又猛地抬頭看向那隻彷彿能揹負星辰、遨遊混沌的青色神鳥,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東西……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