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祖父的宅邸
霍達翻開了這本筆記。
這是一本屬於紫色晨曦三位創始人之一的威廉·古德曼爵士的手記，大部分是一些自傳和日記性質的內容。
時間跨度極大，偶爾夾雜著一些研究心得。
手記最初的幾篇內容，中間相隔十幾年。
1893年7月24日，我將永遠記得這一天。
我與兩名同伴踏入那座腐朽破敗的古老宅邸，並在命運的驅使下撬開了那扇不知塵封多少年的地下大門。
這是我祖上留下的府邸，我幼年時曾在這所宅邸中居住過一段時間。但自從我那垂暮的祖父過世後，便再無人來此居住。
這所隱匿於森林深處的老宅，幾乎要被我遺忘。若不是我們三個同伴突發奇想，想要尋覓一處合適的地點進行探險，我相信我一輩子也不會返回這所住宅，更不會進入那間給我留下童年陰影的地下室。
印象中，祖父是一位極為古怪的老人。對上流社會那些華麗的服飾與奢華的晚宴全無興趣，甚至在宅子中也很少看到他的身影。因為那位老人整日蟄居於老宅的地下室，研究他那些不知從何處蒐集而來的古怪事物，我對那間地下室的好奇心也就來源於此。
本人曾數次聽到祖父在地下室當中發出癲狂的笑聲，或是充滿怒意的咒罵。我也曾向祖父詢問過地下室中發生了甚麼，甚至表達出想要進去參觀的想法，但祖父對此類問題始終諱莫如深，語焉不詳，反而一再提醒我不要單獨進入那間逼仄灰暗的地下室。
但叛逆是孩童的天性，探險精神更是我家族自古傳承下來的優良傳統。
某日，趁著祖父外出的間隙，強烈的好奇心還是驅使我走了進去。
我對那地方的印象極差，昏暗逼仄，燃燒的油燈散發出刺鼻難聞的氣味。很難想象，我的祖父竟能在這種地方待上一整天，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但這更驅使我弄清楚祖父終日在下面研究甚麼。
那絕對是本人童年時期最為恐怖的一次經歷，沒有任何誇張和虛構的成分。進入地下室的第一時間，我就被一張古怪的面具嚇破了膽。
即便到現在，我也無法肯定自己看到的面具上的表情變化和轉動的眼球，到底是自己的幻覺，還是光影變化造成的視覺誤差。隨後我看到了地下室當中的更多東西，那些雕像，面具，不知名生物的畫像，以及某些不易察覺的古怪聲音，他們似乎在黑暗中窺視著我，警告我這個冒失的外來者。
在如同幽靈一般跳動的昏黃燭火的映襯之下，地窖中的黑暗像是活了過來，在面具和畫像上生長蔓延，讓那些東西更顯得邪異非常。
強烈的恐懼戰勝了脆弱的好奇心，我落荒而逃。即便我完全不瞭解那些物品的來歷，甚至記憶中那些物品的形象已經模糊，但每次回想，發自心底的恐懼還是無法剋制。
因為那些東西光是看一眼，就能夠讓人回憶起童年聽過的恐怖傳說，以及涉及死亡和惡魔的鄉野軼事，並不自覺的將它們與某些最為古老險惡的傳聞聯絡在一起。
我倉皇的逃出了地下室，毫無心理準備的撞見了不知何時守在外面的祖父身上，我仍能記得當時祖父臉上那陰翳的神色，彷彿是某個不屬於他的人格佔據了那具身體。他對本人越界的行為出奇憤怒，以極其嚴厲的語言對我進行了責罵。
自那以後，那間地下室的門上加上了一把沉重厚實的大鎖，我再也沒有機會踏足屬於祖父的隱秘空間。
年歲漸長，我離開了祖宅，直到祖父辭世的訊息將我帶回了那處古老的宅邸。那地方和我記憶中並無任何變化，依舊破敗偏僻。我想祖父的那些藏品，或許也塵封在年深日久的黑暗當中，直到與時間一起腐爛。
參加完祖父的葬禮之後，我並未在祖宅久留，即便祖父已在遺囑中將這處宅邸留給了我，並提前辦妥了所有手續。
當時的我對於世界的認識還相當片面，自然無法理解祖父的決定。只是想當然地以為，這是祖父對我的彌補，為了滿足我幼年時未能被滿足的好奇心，是一個將死的老人最後的善意。哪會知道，或許祖父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遵循命運的指引。
很可惜，彼時的我已經對那間地下室毫無興趣，根本懶得進去多看一眼，將律師交給我的鑰匙隨手塞入口袋後，便匆匆離開了老宅。
我之所以對老宅不再感興趣，並非完全出於對祖父的怨恨。一方面是那地方容易喚起我的童年記憶，讓我想起祖父那張陰翳而乾枯的面容，以及那次遭受責罰的不愉快經歷。另一方面，則是在我印象中，地下室那些怪異的小玩意，完全與美好不沾邊，只能喚起人心中最深沉最黑暗的恐懼。
回想起那次經歷，我毫不懷疑，哪怕當年祖父不回來，我也會在看到地下室那些恐怖事物的第一時間落荒而逃，併發誓再也不會踏足其中。即便如今那些東西的形象在我記憶中早已模糊，但在我心靈當中某些隱秘的領域，仍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當然，拋開我個人的偏見，從最為公正的角度來說，一座位於偏僻鄉間的荒廢老宅，既無華麗的裝潢，也無珍貴的藏品，根本無法引起那些熱衷於流連在各種貴族舉辦的，具有古典宮廷風格的盛大宴會當中的美麗小姐們的興趣。恐怕除了與我祖父一般性格古怪的傢伙外，沒有任何一位高貴漂亮的女士，會乘坐顛簸的馬車，穿越崎嶇泥濘的鄉間土路，穿越流傳古老詛咒的晦暗森林，與我來這種地方幽會。
那些粗野醜陋的鄉民口中的一些血腥而怪異的傳聞，也為這地方增添了一絲令人膽寒的氣息。
況且，我還需返回密斯卡託尼克大學，完成接下來的建築學課程。
直到1893年，隨著一個學期的課程結束，我迎來了一段假期。由於文藝復興帶來的思潮影響，當時我參與的社交圈子中，又開始重新流行起魔法佔星術。
對此我並無興趣，畢竟在我的記憶裡，我那古怪的祖父就沉迷於這些虛無縹緲的事物，終其一生。但為了迎合那些高貴而美麗的小姐們的喜好，我開始研究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並最終踏上了與我祖父相同的道路。
不錯，我很快被神秘學和鍊金術深深吸引，開始對這些事物有了全新的看法。並驚喜的發現我崇拜的偉大科學家艾薩克·牛頓爵士在晚年，也轉入了對神學和鍊金術的探討，孜孜不倦地尋求傳說中的賢者之石，並大膽的預言了末日的存在。
隨著對這些事物探索的深入，我漸漸覺得同輩們對於神秘學和鍊金術的研究浮於表面。至於那些美麗的小姐們，她們之所以對此類事物感興趣，則完全是出於某種虛榮，以及對上流圈子的拙劣模仿。
她們不在乎星象帶來的啟示，也不關心元素與原質的相互作用，只是將那些色彩斑斕的寶石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當成飾品，用來裝飾自己；她們參與那些神秘的儀式，並發表一些淺顯的觀點，只是粗淺地認為這樣能讓她們顯得更加神秘，更富有吸引力。
因此，我漸漸放棄了無聊的社交活動，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神秘學的研究當中。
但那些已被舉行過一遍又一遍的無聊儀式，和含糊其辭的占星術，已無法讓我提起興趣。我開始搜尋一些更加古老的資料和典籍，追尋神秘學的更本質的理念，以滿足我那無窮無盡的好奇心。
我經常去密斯卡託尼克大學的圖書館借閱相關書籍，一些被認為十分危險的與惡魔和詛咒相關的讀本，必須透過管理員的許可才能進行閱讀。漸漸的，我與一些管理員形成了良好的關係，並從那裡一位已經退休的圖書管理員口中得知了一個令我十分意外的訊息。
我那已故的祖父竟是一位資深的神秘學者，並與多任圖書館管理員有過深入的交談，在與神秘學有關的物品收藏方面有著極深的資歷。甚至，連圖書館中的一些資料，都是我那性格古怪而孤僻的祖父提供的。據說他擁有一些獨一無二的收藏，連圖書館當中那本被列為禁忌的《死靈之書》手抄本也無法比擬。
我重新想到了那座坐落在荒僻鄉野間的古老宅邸，和那個散發著燈油味道的昏暗地窖。想起了我幼年時在那座老宅居住期間，祖父整日將自己關在地下室中的場景。
毫無疑問，他正是在那個小小的地窖完成了一篇又一篇的研究。而如今，他那些獨一無二的收藏一定就封存在那黑暗當中。
祖父曾經在地下室當中發出的狂笑和怒罵，再一次在我的耳邊響起，催促我返回祖宅。懷著對神秘學的極大熱情，我萌生了一個念頭。
趁著假期的最後幾天，我和另外兩名同樣對那些古老而神秘的鍊金學感興趣的好友——維恩·威斯特，以及馬奎爾·馬瑟斯，一同踏上了返鄉的旅途。
路上，我們遭遇了罕見的暴雨，不得不耽擱了一天。渾濁的雨水帶著古怪的味道，濃密的陰雲讓白天與黑夜無異，狂風呼號，如同惡魔的聲音。或許這是某種力量在阻攔我返回老宅，可惜當時的我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本能的覺得，這處鄉野地帶與我幼年時期相比變得更加的令人厭惡，即便我根本說不出這種厭惡之感到底來自何處。
終於，我們來到了那座古老的宅邸。正如任何一棟無人居住的老宅一樣，那地方散發著死亡和破敗的氣息，糟糕至極。
好在，室內的情況並沒有外面看起來那麼糟糕，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還保留著基本的功能。
祖父給我留下的用於開啟地下室那把大鎖的鑰匙早已遺失。但我已不是年幼的孩童，古老的鐵索無法阻擋我對神秘的探尋。我們沒有費甚麼力氣，就輕鬆地破壞了祖父留在地下室門上的鎖鏈，推開了那扇嘎吱作響的古舊門板。
然而，地下室裡的場景，卻讓我倍感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