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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174章 劍

2025-12-13 作者:黎辰曦銘

半個月的光景,足以讓許多情緒沉澱,也讓生活重新找到慣性的軌道。

自那晚聽紫女講了那個漫長的故事後,李晨心裡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倒不是說就此疏遠了,只是好像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以前他待在紫嵐軒,目光總不自覺地跟著紫女轉,覺得那裡就是他在這個陌生時代的錨。現在,這錨似乎還在,但他自己卻有點想往更遠處漂一漂。

他又開始頻繁往外跑。混跡在平原君門下那片熱鬧的院落區,跟公孫瀧那幫二代三代們喝酒吹牛,聽聽他們談論的天下大事,特別是秦趙兩國。也時不時獨自出城,騎馬挽弓,於邯鄲郊野的山林間遊蕩,獵些野味,算是疏闊心懷。

這一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李晨就從系統空間裡取出一隻用油紙包好的烤兔,是他前日獵來,讓紫嵐軒廚房按他說的法子烤的,香氣都鎖在裡頭。想著有段日子沒去看嬴政那小子了,正好帶點零嘴過去。

熟門熟路地靠近趙府西院,尚未及牆,一陣異常嚴厲的呵斥聲便隔著院牆,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一日之計在於晨!……筋骨未醒,神意先惰!……肩再沉三分!……腳後跟飄著作甚?重來!”

是申越的聲音,嘶啞乾澀,卻帶著刀刃般的冷硬。

李晨眉頭一皺,想起上次察覺到的異常,動作放得更輕,如一片落葉般飄入院內,隱於廊柱陰影之中。

庭院中,晨光微熹。嬴政僅著單衣,小臉繃緊,正按照一個基礎的握劍勢站立,只是那姿勢在李晨看來,已算有模有樣。申越坐在輪椅上,面色依舊蠟黃,唯有一雙眼睛亮得懾人。他手中竟握著一束柔韌的細柳條,此刻正隨著他的斥責,“啪”地一聲輕響,抽在嬴政未能完全繃直的小腿側邊。

“此處不對!再來!”

柳條又起,這次落在小孩微微顫抖的肘關節附近。

李晨只覺一股火氣“噌”地竄上頭頂。體罰?還是用這等隨手摺來的東西?他也顧不上謹慎,身形一閃便已至院中,右手疾探,抓向那即將再次落下的柳條。

申越雖殘,反應猶在,手腕一抖,柳條如靈蛇般滑脫。但李晨速度更快,指尖一勾,終究是攥住了大半。仍有那麼一兩根細梢,在空中劃過,一道落在嬴政另一側手臂,一道則掃過李晨自己伸出的手背,立刻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你過了!” 李晨的聲音因為生氣,不自覺地拔高,原本刻意維持的柔和女聲走了樣,透出幾分清厲,“他才多大?有話不能好好說?非得動手?學堂裡的夫子教訓學生,也知道用戒尺,你就不能找個像樣的?”

他攥著柳條,手背上火辣辣的,更來氣了。柳條拽過摔在申越臉上,手中不由變幻出戒尺、長棍、大戟等“戒律”,直到油紙包的兔肉,才總算停止手中的把戲。

看的申越不由眼睛猛跳。嬴政站在旁邊,抿著嘴,一聲不吭,只是抬眼看了看李晨,以及手中的“戒律”,又低下頭。

申越強制鎮定,緩緩移到李晨臉上,那審視的銳利絲毫未減:“慈母多敗兒!嚴師出高徒!規矩不立,何談根基?沐姑娘,戰場上敵人可會與你好好講?”他頓了頓,“你既要管,那便指教指教,他方才錯在何處?”

李晨被他問得一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扭頭對嬴政說:“政兒,你自己說!他為甚麼打你?不行,我再打一頓。”

嬴政抬起小臉,聲音倒是平穩:“是政兒早起遲了,練劍時亦不用心,肩、足、膝皆有偏差。師傅……教訓得是。” 他竟在替申越辯解。

小祖宗竟在替這傢伙辯解。

李晨胸口一悶,差點罵出來。他狠狠瞪了申越一眼,強壓著火:“行!你說他錯了,錯哪兒了?來,政兒,你把早上學的,從頭到尾再做一遍,我今兒倒要仔細瞧瞧!”

申越也不多言,嘶聲道:“公子,將晨間所授前三十六式,從頭演來。”

嬴政依言,拿起一旁的小木劍,凝神靜氣,一招一式地演練起來。那都是最基礎的劍術動作組成的套路,重在端正姿勢,熟悉發力軌跡。李晨抱臂在一旁看著,他雖未專門學過這套“三十六式”,但劍理相通,更何況他經歷系統灌輸、紫女調教,眼力自然還是有的。

很快,他便看出了問題。嬴政年紀小,筋骨未開,許多動作做得似是而非,力量銜接生硬,有些姿勢為了追求形似,反而使得關節彆著勁,長此以往,確易留下暗傷。但更大的問題是,申越坐在輪椅上,只能口述要點,最多以柳條遙指,根本無法親身示範或上手細微調整,許多要求對五歲幼童而言,未免苛刻。

一遍練完,嬴政便已是氣喘吁吁,李晨心中已有計較,那股好勝心也被勾了起來。他上前一步,蹲到嬴政身邊,拿過他手裡的木劍,開始細心指點。

“這裡,手腕要這樣,不要太死,像握著鳥蛋一樣。”他上手輕輕扳正嬴政的手腕,又點點他的膝蓋,“這裡,微曲,別繃直,不然吃力。” 他耐著性子,把幾個明顯有問題的姿勢一一調整過來,讓嬴政記住感覺。嬴政很聽話,跟著他的指點重新擺好。

“你照現在這樣,把這幾式再練練看。”李晨退開一步。

嬴政依言,將剛才調整過的幾個基礎式重新做了一遍。雖然還顯稚嫩,但那股彆扭的勁兒確實少了些,順暢不少。

申越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直到此刻,才忽然嘶聲開口:“停。”

申越的目光在李晨和嬴政之間掃過,最終釘在李晨臉上,緩緩搖頭,吐出四個字:“形似,意茬。”

“你說甚麼?”李晨心頭火又起,“你沒看到他現在順暢多了嗎?不比你教的強。”

“對與否,不由你斷。”申越聲音冷硬,“你改了他的形,卻亂了根基,我授之劍術,本應是一往無前,在於力出之際神意貫注,無絲毫猶豫迴環。你方才所調,手腕求活,膝蓋求曲,看似省力順遂,卻暗中摻入了柔轉、卸力、機巧之‘意’!這與我的‘根’背道而馳!公子若習慣了你這套混雜的‘意’,將來再學任何上乘劍術,皆如沙上築塔,空中樓閣!”

“胡說八道!”李晨氣得發笑,“你自己沒法親身示範,只能空口白牙提些玄乎要求,還不許別人用更合理的方法教?照你這般練下去,根基沒打成,身子先練廢了!”

眼看兩人又要爭執,嬴政抬頭看了看天色,恭敬地朝二人行禮:“師傅,沐辰姐姐,上學時辰將至,政需先行告退。”

李晨與申越正劍拔弩張,只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仍牢牢鎖在對方身上。嬴政默默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

“合理?”申越眼中銳光更盛,“你那套‘合理’,不過是婦人、遊俠、蠻力雜燴而成的四不像!也配談劍理?”

“你——!”李晨最聽不得旁人貶低紫女所授,申越這話雖未直接點名,卻字字刺中他心中所珍視的傳承。怒火騰地燒穿了理智,“好!你說我的是四不像,說我的‘意’不對?那我倒要請教,你那套‘一往無前’的‘根’,究竟是個甚麼了不得的樣子!”

他握緊那柄小木劍,對申越道:“你且看好了!”

申越枯瘦的臉上毫無波瀾,只從喉間擠出一個字:“請。”

他深吸口氣,回憶著剛才申越要求的標準,從起手式開始,一招不差地將那三十六式基礎劍招演練了一遍。他身手好,控制力強,打得比嬴政流暢得多,也標準得多。只見木劍起處,風聲颯然。刺、撩、格、架……一式式施展開來,流暢迅疾,姿態標準,甚至比嬴政方才演示的,更貼近申越口中描述的那個“形”。

他心中憋著一股氣,劍勢越發凌厲,將那基礎劍招也舞出了幾分懾人鋒芒。

若是放在鴻門,怕是又一個項莊。

就在這時——

“咳。”

一聲清咳自院門處傳來。

李晨劍勢未停,眼角餘光瞥見姬昊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鬚髮整齊,衣著一絲不苟,正靜靜觀瞧。他心中冷哼,動作卻未受影響,將最後幾式打完,收劍而立,氣息勻長,只是看向申越的目光充滿了挑釁。

姬昊這才邁步入院,先對申越拱手:“申先生。”又看向李晨,目光中帶著審慎的探究,“沐姑娘,好劍法。老夫晨讀偶聞劍鳴,冒昧前來。方才觀姑娘演武,招式嚴謹,鋒芒內蘊,實屬難得。只是……”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只是這劍意流轉之間,似剛猛有餘,而純粹的‘一往無前’之烈性稍欠;於細微轉折處,又隱約有別樣的靈動機巧摻雜……風格略顯繁複,與申先生這路根基劍法的‘純’字,似乎……略有出入。”

這話說得客氣婉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申越聞言,嘶聲道:“正是此理!沐辰姑娘,你所演之劍,形似而神非!我之劍式,重根基,講沉凝,求的是戰場上一往無前、力貫始終的氣勢。而你,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 他目光如電,直刺李晨,“女子劍術的陰柔巧勁,江湖路數的詭異變招,甚至……某種毫無章法的蠻橫劈砍之意!混雜一處,不倫不類,你以此教公子,是亂其根基!”

“混賬!”

最後那句“江湖路數”、“蠻橫劈砍”“不倫不類”,如同點燃火藥桶的星火。李晨腦中嗡的一聲,所有理智都被怒火燒盡。貶低他尚可爭論,但申越言語間對他劍術源頭(尤其是紫女所授部分)的蔑視,徹底觸到了他的逆鱗。

“你也配談風骨?一個只能躲在輪椅上空談的殘廢!”李晨口不擇言,手中木劍直指申越,周身內力激盪,竟是真的動了真怒,一步踏前,就要讓這口出惡言的老東西嚐嚐甚麼叫“不倫不類”的厲害!

“夠了!”

一聲帶著倦意卻威嚴十足的女子輕斥,如冷水般潑入院中。

主屋門開,趙姬披著一件錦緞外裳,在侍女攙扶下走出。她面色仍有些蒼白,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寒霜,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李晨、面色冷硬的申越、以及一旁神色凝重的姬昊,自有一股久居人上、不容冒犯的氣勢。

“晨光正好,三位卻在此喧譁爭執,成何體統?” 她語氣平淡,卻讓申越和姬昊都微微垂首。

她聲音不高,卻壓得院中一靜,“申先生教導政兒,自有其法度。沐姑娘關心政兒,其心可憫。然則言語衝撞,幾欲動手,這便是你們為人師、為客人的道理嗎?”

李晨胸膛劇烈起伏,握著木劍的手指節發白,但在趙姬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那沸騰的殺意終究是慢慢壓下,他狠狠瞪了申越一眼,緩緩垂下了手臂。

申越亦微微低頭,不再言語。

姬昊拱手:“夫人息怒,是我等失儀了。”

一場風波,被趙姬強行按下。偏廳內,食案精緻,氣氛卻沉悶得讓人窒息。唯有趙姬恪守“食不言”的規矩,維持著表面平靜。李晨味同嚼蠟,滿腦子都是申越那句“不倫不類”和姬昊含蓄的批評,以及自己那未能揮出的一劍。直到起身告辭,他才猛地想起今日目的。

手中頓時多了油紙包的兔肉,放在案上,對趙姬匆匆一禮:“給小公子帶的零嘴,夫人莫怪。”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趙府。

他沒有走正街,心中煩悶,只揀僻靜小巷穿行。

剛進後院,便見紫女獨自坐在涼亭下,面前石案上清茶一盞,熱氣嫋嫋。她眉宇間帶著近日來不曾消散的淡淡疲憊,正望著遠處出神,聽到動靜,轉過臉來,見是李晨,那慣常的、帶著些許戲謔的輕笑才重新浮上唇角。

“今日火氣不小?” 她斟了杯茶推過去。

李晨一屁股坐下,抓起面前那杯茶一飲而盡,也不管是否燙嘴,隨即像倒豆子般,將早晨之事憤憤說出,尤其著重描述了申越和姬昊對他劍術的“汙衊”與“貶低”。

“……紫女姐姐,你說氣不氣人?我按他那勞什子三十六式,一分不差地打完了!他們倒好,一個說我‘風格繁複’,一個直接罵我‘不倫不類’!還說我教嬴政會壞他根基!我打他如打狗,我還教不了別人了。”李晨越說越氣,手背上被柳梢掃過的地方似乎又灼痛起來。

紫女靜靜聽著,臉上那抹淺笑漸漸斂去,待李晨說完,她才放下一直輕輕摩挲的茶盞,淡淡道:“你將那三十六式,演練一遍我看看。”

李晨正在氣頭上,聞言立刻起身,在後院空地上,將記憶中的“三十六式”從頭到尾、一絲不苟地又演練了一遍。這次他更加用心,自覺比在趙府時還要標準流暢,收勢後看向紫女,眼中猶有不平。

紫女卻未置評,只道:“再練一遍,只前十二式,放到最慢,注意你每一分力的起、承、轉、合。”

李晨依言,放緩速度,將前十二式基礎動作徐徐展開。這一次,他不再追求連貫迅猛,而是刻意去體會自己發力運勁的細微之處。

紫女看得極為專注,目光如絲,纏繞著他的劍鋒與身形。

待他再次收勢,紫女沉默了片刻。院中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輕響。

李晨依言,放緩速度。紫女看得愈發仔細。

待他收勢,紫女沉默片刻,緩緩道:“問題不在那三十六式上,而在你本身。”

她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你學得太雜了。連你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來自未知的‘理’與部分‘技’的雛形;我教你的,是立足於當世搏殺、偏重技巧與效率的‘術’;而你最慣用的,卻是當初為了鍛鍊膂力,揮舞重劍時養成的、大開大合乃至有些蠻橫的發力習慣。”

她指尖虛點李晨剛才幾個動作的發力點:“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形是申越的形,力卻走的是你重劍劈砍的勢,轉折處又不自覺用上了我教的省力巧勁。幾種截然不同的‘根’,混在一套‘形’裡,如何能不怪異?申越說得雖不中聽,卻未必全錯。你這般教嬴政,他若習慣了你這混雜的‘根’,將來再學任何上乘劍術,都易如沙上築塔。”

李晨如遭當頭棒喝,愣在原地。他一直以為自己博採眾長,卻從未深思過其中相容與衝突的問題。

“那……我該如何?” 他有些茫然。

紫女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些許複雜的意味:“兩條路。要麼,擇其一而精純,徹底忘掉其他,打下最純粹的根基。要麼……” 她頓了頓,“如你所言,反正閒來無事,便去將那申越的劍理,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地學過來。弄明白他那‘一往無前’的根究竟是何物。屆時,你是要融會貫通,創出屬於自己的東西,還是僅僅為了教好嬴政,皆由你心。”

她看著李晨若有所思的表情,補充道:“不過,若選後者,便需放下你那莫名其妙的傲氣與偏見。殘廢的獅子,亦有餘威可畏,更有其不可輕侮的傳承。”

李晨立於院中,良久不語。晨風拂過,帶來些許涼意。他腦海中閃過嬴政繃緊的小臉,閃過申越那雙銳利而執著的眼睛,也閃過紫女疲憊卻清明的目光。

半晌,他握了握拳,心中已有決斷。

明日清晨,再去趙府。這次,不是去爭,而是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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