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他便再次尋到紫女。她眉宇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李晨並未深想,徑直開口道:“我想親自教導嬴政。”他頓了頓,“總覺得那些儒生會把他教成一個不通世務的呆子。”
紫女抬眸,眼神裡是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懷疑,彷彿在說 “你?確定要去當老師?” 。她指尖掠過額前髮絲,語氣平淡:“你若有此心,在找到合適的老師之前,便去試試吧。”
這話像是默許,但那眼神卻讓李晨感覺被看穿了一切。目光下意識掃過紫女案几上幾張畫滿奇異樹狀圖與流程的草稿,只當是紫嵐軒內部事務,心思已飄向別處。紫女的態度像是一種無奈的許可,讓他決定至少該去西院嘗試一次。當然,尋找那位真正能教授帝王之術的“老師”,更是刻不容緩。
李晨首先前往記憶中與姬昊初遇之地。那家飯館依舊,但其對面,原本那座頗有格調的小小“私塾”,如今卻已成了一家喧鬧的說書茶館。幡旗招展,人聲鼎沸,再不復當年清雅。
他尋了個由頭與茶館內一個年輕夥計攀談。提及故人,夥計起初茫然,直到李晨描述姬昊形貌,那夥計才恍然拍腿:“客官說的是那位‘怪先生’啊!約莫半年前,他是來過,想在此謀個講席。奈何他講的道理太深,咱這的客人只愛聽俠客怪傳,老闆試了一日便婉拒了。那先生也是執拗,之後又獨自來坐了兩日,喝了半天悶茶,後來便再沒見過了。”
線索中斷,但李晨至少確認,姬昊已回到邯鄲,且處境似乎並不如意。
既知尋訪不易,李晨便轉道去了西院,換上“沐辰”的裝扮。他將三歲的嬴政喚到跟前,準備踐行自己“試試”的念頭。
然而,當他與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眸對視時,竟一時語塞。那些在稷下學宮駁雜學來的東西,此刻竟不知該如何揀選。躊躇半晌,他終是定下心神,決定講授《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十六個字清晰吐出後,李晨的心卻猛地一空。他生怕自己的理解有偏,誤人子弟,幾乎是本能地,意識沉入識海,啟動了那名為“系統”的倚仗。外在的他,開始依據“系統”的灌輸,條理清晰地講解起來,目光平靜,語氣穩定。
然而,他的內在意識卻與這流暢的講授完全剝離,陷入劇烈的自我審視與懷疑。“我在做甚麼?”“這些東西,於一個未來帝王何益?”紛亂的思緒幾乎將他的真實心智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講授完畢,李晨的意識才緩緩“回神”。他定睛看去,卻見面前的嬴政,那雙總是過於沉靜的眼眸裡,此刻竟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被開篇十六字所展現的浩瀚世界圖景所震撼的好奇與專注。
這眼神瞬間觸動了他。李晨心想,或許自己真的不是一個好老師,但若能借此滿足這孩子對廣闊天地的好奇,每日為他講解一段《千字文》,似乎也是個不錯的由頭。至少,他能更自然地常來探望。
接連五日,李晨一邊每日抽空去為嬴政講授幾句《千字文》,一邊在邯鄲城中繼續打探姬昊下落。這日黃昏,他無功而返,行至一處街角,忽見一酒徒癱坐在地,抱著一隻空酒罈,形容潦倒。
他本不欲理會,但那側影輪廓,尤其是蹙眉時額間的紋路,竟與記憶中的形象重疊。李晨心中一動,試探著喚道:“姬昊先生?”
連喚數聲,那醉漢才茫然回頭,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驟然聚焦——不是姬昊又是誰?只是比之三年前,憔悴落魄了何止數倍。
姬昊醉眼朦朧地辨認清楚,積壓的怒火與怨氣驟然騰起:“李晨!你這妄人!說甚麼‘潛龍在野,當往邯鄲’,我依言歸來,踏遍此地,只見朽木庸才,何曾見龍!你……你誤我!” 他越說越激動,言辭間開始指摘時政,聲音越來越大。李晨心中大驚,不及多想,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同時捂向他的嘴,半拖半拽地將這醉醺醺的故人拉進了旁邊無人的小巷。
在小巷裡,姬昊仍含糊地斥罵著。李晨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他暫時安撫下來,帶至一家僻靜酒館的雅間。幾碗醒酒湯下肚,姬昊的憤懣稍平,轉而訴說起歸來後投效無門、盤纏耗盡的苦悶。李晨耐心聽完,正色道:“先生,龍子確有其人。明日,我便引您去見。只是……”他打量著姬昊的邋遢形貌,“您看您如今這般模樣,只怕未登堂入室,便要被人當作狂徒趕出了。”
為防再生變故,李晨守著姬昊直至深夜,期間返回紫嵐軒向紫女簡要交代了情況。次日天矇矇亮,他便督促姬昊徹底梳洗。雖無新衣,但一番整理後,姬昊終是褪去了大半頹喪之氣,恢復了往昔幾分“高人”風範。
來到趙府門外,李晨心念微動,已換上那身彰顯“內部”身份的獨特裝束,那枚作為信物的玉佩也懸於腰間。
他持玉佩向門房通報:“受呂公之託,為府上小公子引薦名師。” 管家聞訊而來,李晨將神情沉靜的姬昊引至對方面前,略一拱手,便轉身離去。
繞至府邸僻靜處,李晨身形再度變幻,已是侍女“沐辰”的模樣。他悄然潛入西院,找到嬴政,低聲道:“今日為你請了一位新老師,會講些不一樣的學問,你需仔細聽,認真學。”
學室之內,姬昊已立於席前。他開講便拋開儒家經義,從三晉山川、齊楚地理入手,言語間縱橫捭闔。嬴政坐於下首,聽得目不轉睛。
李晨站於角落旁聽,雖覺其中深意自己未能盡解,但見嬴政如此專注,心中大石落地,暗忖:“此人,總算找對了。” 他卻不知,在嬴政心中,這堂權謀啟蒙課雖引人入勝,但其帶來的純粹震撼,仍不及那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十六字,在他眼前展開的浩瀚世界。
課畢,姬昊被管家請去與家主詳談。李晨悄聲問嬴政:“覺得如何?”
嬴政點了點頭,說了很多關於課程的見解,只是他卻很難解答半分,又怕自己理解是錯誤的,只能靜靜的聽著,點著頭。
這時嬴政仰起小臉,小聲道:“沐辰姐姐,今日的《千字文》,還未講。”
李晨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絲微暖的波瀾,忘卻自己的胡思亂想。他依言坐下,為他繼續講述那古老而宏大的篇章。
當他離開趙府時,姬昊已安頓下來。尋師之事,至此終告段落。歷史的車輪旁,一顆或許至關重要的石子,已被悄然置於軌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