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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168章 他鄉故人

2025-12-13 作者:黎辰曦銘

邯鄲城的喧囂被高牆隔絕在外,西院的日子,像一池表面平靜無波,內裡卻暗流湧動的深水。自那日“沐辰”現身並言明一切後,趙姬便陷入一種更深的沉寂,唯有看向嬴政時,眼中才有些許活氣。李晨大多時間隱匿在紫嵐軒,彷彿真成了一抹幽魂,只在必要時,才會披上那身侍女的皮囊,如蜻蜓點水般掠過趙府西院,確認那對母子的安全。

這種近乎蟄伏的狀態,連紫女都感到些許意外。她偶爾也讓他跟著出去走走,看著裡面慵懶癱著的李晨,紫眸中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時間彷彿被拉長,又似乎在加速流逝,一種無形的緊迫感,像逐漸收緊的絲線,纏繞在她心頭。她憶起幼時那個從天而降、抱著“她”痛哭的陌生青年,他模糊的哭訴中,“紫嵐軒覆滅”與她的死期,似乎就在不遠的將來。是明年,還是後年?她不確定,但她能感覺到,那命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這一日,天光尚好,李晨卻莫名覺得地牢的石壁有些逼仄。一種久違的、屬於“李晨”而非“沐辰”或“黑袍人”的躁動,在他心底蠢蠢欲動。他翻身而起,隨意套了件尋常布衣,未與紫女招呼,便如同游魚般滑出了紫嵐軒,匯入了邯鄲城川流不息的人潮。

他卸下了所有偽裝,眉宇間是多年未見的鬆散與不羈,彷彿回到了初入稷下學宮前,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只憑喜好行事的少年郎。他漫無目的地閒逛,看街邊雜耍,嗅食鋪香氣,直到一間經營玉器的攤鋪吸引了他的目光。一塊通透的紫色玉佩,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讓他莫名想起了紫女。

他好奇地湊過去,伸手便去取那玉佩。幾乎同時,另一隻纖白的手也伸向了旁側一枚青玉環佩。兩隻手在空中輕輕交錯,李晨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對不住”,目光卻仍黏在紫玉上,頭也不抬地向攤主問價。

他這般態度,顯然惹得身旁之人不悅。一聲輕微的冷哼傳來,帶著明顯的厭惡。李晨這才懶洋洋地偏過頭,正對上一張含嗔的俏臉。然而,那臉上的怒氣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間,化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你……你是李晨?”

聲音帶著一絲遲疑和確認。李晨也是一怔,仔細打量眼前女子。一身鵝黃曲裾深衣,青絲綰成時下流行的髮髻,眉目清麗。

“你……那位?”

女子遲疑一下遮住流海,以及那寬闊的胸懷。

眼前的身影漸漸的與記憶中學宮裡那個總愛穿著寬大學士袍、與人爭辯到面紅耳赤的假小子身影緩緩重疊。

“你是……公孫……瀧?”李晨眨了眨眼,語氣裡充滿了意外,“你這身打扮……我真是一點也出來。”

公孫瀧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倒是一點沒變!方才那般無禮,我還道是哪家的鄉野小子。”

李晨嘿嘿一笑,渾不在意,付錢買下了那枚紫玉,隨手揣入懷中。公孫瀧也購得了那枚青玉環佩。故人重逢,街頭並非敘話之地,二人默契地走向附近一間頗有名氣的茶館。

尋了處臨窗的雅靜位置坐定,李晨卻謝絕了夥計奉上的茶湯,自顧自從腰間解下酒壺,仰頭灌了一口,滿足地喟嘆一聲。

“還是這般嗜酒如命。”公孫瀧搖頭,姿態優雅地斟了一杯清茶,“茶能靜心,酒只會亂性。”

“亂性才好,活得明白太累。”李晨渾不在意地笑笑,打量著對方,“說說,何時回的邯鄲?在學宮時,你可沒提過你家在趙國。”

“歸來得早,家中有些事務。”公孫瀧輕描淡寫,隨即反問,“你呢?當年不辭而別,音訊全無,還以為你被哪家貴女擄去當了贅婿。”

“我這般人物,誰能擄我?”李晨大言不慚,又飲一口酒,才略正色道,“四處遊歷,增長見聞罷了。”

公孫瀧輕呷一口茶,眉宇間掠過一絲憂色:“呵呵。如今這局勢,趙國雖得喘息,但西邊那頭猛虎……”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秦國對周天子動手,此乃僭越驚天之舉。天下共主名存實亡,列國怕是更要人心惶惶了。怕真要遂你之言了。”

李晨晃著酒壺,語氣帶著慣有的嘲弄:“共主?早該換換了。九鼎西遷,皇權更替,拳頭硬,自然說了算。這世道,道理從來都在弓弩射程之內。”

公孫瀧神色一凝,放下茶盞:“爾膽。僭越之舉,悖逆人倫。周室雖微,仍是天下共主。秦人如此,與虎狼何異?。”她言語間帶著名士特有的憤慨與憂慮。

“強權豈能等同於道義!”公孫瀧柳眉微蹙,顯然不贊同他的論調。二人一如學宮時那般,各執一詞,爭論了幾句。但終究已非當年意氣少年,深知此類話題爭不出結果,公孫瀧率先按下不快,轉開話頭:“罷了,與你爭這個,徒費口舌。你現下棲身何處?”

李晨含糊道:“隨處落腳,混口飯吃。”他順勢問道:“你呢?在邯鄲何處高就?我記得……你好像提過,令祖是平原君門客?”他其實也不確定。

公孫瀧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你呀,當年就沒見你記這些。家祖確在平原君門下效力,我們現今便暫居在君上賜予門客的寓所附近。”

李晨眼睛微亮,趁機打探:“原來如此。聽聞當年邯鄲之戰,情勢危急,平原君麾下三千門客皆慷慨赴死,堪稱壯舉?”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敬佩。

公孫瀧點點頭,又搖搖頭,語氣平和了許多:“當時情勢確然危急,君上召集所有門客,同仇敵愾。外界傳得有些誇大,並非所有人都上了戰場。似家祖這般文士,或於城頭掠陣助威,或在內城安定民心、籌措糧秣,真正執刃搏殺的,多是那些有武藝在身的勇力之士。即便我等修習君子六藝,弓馬亦曾涉獵,但臨陣殺敵,終究是過於酷烈了。”

李晨若有所思地喝著酒,心中對當時情況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酒深時,他想起西院那個孩子,順勢說道:“不過,近日倒是在想,或許該找個教書的活兒。畢竟,肚子裡這點學問,荒廢了可惜。”他看似隨意地提議:“誒,說起來,你公孫家學淵源,若讓你去教個蒙童,豈非大材小用?”

公孫瀧失笑:“我?自家尚且諸多事務,何況……”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晨一眼,“能讓你李晨上心的蒙童,恐怕非同一般吧?家祖在平原君府中,我亦常需協助處理些文書往來,實難分身。”

李晨本就是試探,聞言也不堅持,哈哈一笑帶過:“隨口一說罷了。來,喝酒……哦不對,你喝茶,說說學宮其他傢伙怎麼樣了?”

二人又聊了許多稷下學宮的舊事,共同相識的友人,以及歸趙後的見聞。李晨言語風趣,時而抬槓,時而自嘲,引得公孫瀧時而嗔怒,時而莞爾。談及當年平原君召集門客抗秦的舊事,公孫瀧之言也印證了李晨所知:文士多在後方安定人心,並非盡數鏖戰前線。案上的酒壺漸漸空了,窗外日影西斜,染紅了半片天空。

日暮時分,二人在茶館門口作別。回到紫嵐軒,已是華燈初上。

紫女正倚在廊下,手中把玩著一隻空酒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整日不見蹤影,看來是遇到了故人,相談甚歡?”

李晨將遇到公孫瀧之事簡單說了,末了,似真似假地嘆道:“本想問她有沒有興趣去教個學生,學問好,人也靠譜。可惜人家是平原君門客之後,事務繁忙,請不動。”

紫女眸中的笑意淡去,染上一抹凝重:“公孫瀧……平原君門客之後。李晨,如今是非常時期,與這些人往來,需格外謹慎。” 她看著李晨滿不在乎的神情,心中那根關於時間的弦再次繃緊。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轉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李晨看著她略顯孤寂的背影,酒意醒了兩分,凝視許久,將裝有紫玉的盒子靜靜的放在桌上,默默轉身走向地牢入口。

思緒紛亂間,唯有紫女那句“時間不多了”,在黑暗中反覆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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