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與呂不韋一番詳談終了,待他踏出呂府,只見月已高懸。待趕回紫嵐軒時,夜深人靜,早已過了宵禁時分,就連紫嵐軒也過了閉門落鎖的時辰。
紫女剛將店內諸事安排妥當,此刻正靜立在後院。她身著一襲修身羅裙,卻難掩那幹練風姿,身姿筆挺,氣質清冷,隱隱透著威壓,仿若一把藏於鞘中的利刃,隨時便能出鞘傷人。她仰頭望著夜空,眉頭微蹙,眼中的憂慮似星芒閃爍,還時不時朝著門口方向掃視,手中攥著的絲帕,被她不自覺地揉得褶皺叢生,全然沒了平日裡的從容淡定。
李晨的身影悄然從後門閃入,紫女蓮步輕移,瞬間便到了他身前,開口便急切問道:“可算回來了!快與我講講,姓呂的都同你說了些甚麼?有沒有為難你?”
李晨微微頷首,笑著擺了擺手,說道:“莫急莫急,一切順遂,他倒是未為難於我,此次交談,主要談論我成為嬴政院落侍女的可行性。在我的武力鎮壓下,呂不韋倒也是同意了,除了這些還聊了了一些關於後續計劃的其他事宜。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為何,呂不韋多次談及我對侍女的意見,甚至還問我,是想來當侍女的,還是想當夫人的,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我嗎?”
紫女看著對面的李晨,感同身受般湧起一陣惱火,一股冷意瞬間遍佈全身,而後又漸漸收斂起來,說道:“他跟你說這些話時,具體還說了甚麼?還有,都到家了,你這身黑袍也該換下來了。”
李晨聞言一想,確是如此,回來這麼久,竟忘了卸下黑袍。他抬手在身上輕輕拂過,黑袍便被收進揹包,露出面容來,頭髮因趕路稍顯蓬亂,面上妝容看得出是精心修飾過,只是有些過猶不及了。
紫女瞧著,不禁掩嘴一笑,打趣道:“喲,你這易容後的模樣,當真是如同仙子下凡。這眉眼如畫,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眉形修得那叫一個精巧,活脫脫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再瞧這臉,細膩白皙,半點瑕疵不見,哪像個準備去幹粗使活兒的侍女?分明是要去赴甚麼王孫貴胄的盛宴,在那眾星捧月呢!也怪不得那個姓呂的如此說你,倒是有些委婉了。” 說著,紫女的手在李晨的臉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李晨無奈地摸了摸臉,左右看了看,苦笑著回應:“我本想著扮得周全些,別讓人瞧出破綻,就照著小蘭的樣子,生怕樣貌不過關,還特意加大些力度。想著那幫權貴人家的侍女,定不會比小蘭差嘛。”
紫女滿心無奈,她著實沒料到李晨竟會將普通人家的侍女與紫嵐軒的女子相提並論,語重心長地對李晨道:“李晨,你可曾想過,既然樣貌相差不多,為甚麼這麼多人喜歡來紫嵐軒,而不是在家看自家侍女嗎?”
李晨聞言,連忙神色一正,嚴肅答道:“那自然是因為紫嵐軒的姐姐們人美聲甜,妙舞雅音,更主要的是有紫女姐姐您在,何人不想來探尋一二,嘻嘻。”
聽了李晨這奉承話,紫女心裡自是高興,雖說不是 “他”,可畢竟是同一人,能被認可,感覺總歸是好的。隨後很自然的一個暴力拍了上去,李晨頓時一陣劇痛,不由得叫出聲來,這一下也把紫女飄遠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紫女看著李晨,不想為剛剛的的行為做任何解釋,也知曉那一下用出絕大部分力氣,叫聲中氣十足,料想並無大礙,便厲聲說道:“那你為何還要與小蘭對比?”
李晨一臉無辜又委屈地回道:“我就見過小蘭這一個侍女啊,老管家、小管家見了不少,當初崔府的丫鬟也見了好些,但具體樣貌我哪能記得住。”
之後,紫女便細細講起她曾經見過的尋常侍女的樣貌。然而話語永遠是蒼白無力的,一個人好看可以根據個人喜好來,一個人醜陋也曾以用一些痦子、胎記遮掩,這種並不是太醜,又並非美若天仙之人,這倒是讓人那般,倒是上下平平無奇,倒也減少李晨易容的一些負擔。
最終紫女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罷了,明天你還是親自看看去吧。侍女具體是甚麼樣子,你也會有更好的感觸。”
次日清晨,李晨依舊雞鳴時起身,一番簡單梳洗後,便如尋常侍女那般開始忙碌,擦拭桌椅、整理雜物,她手腳麻利,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雜物歸放得整整齊齊。
有客上門時,李晨立馬就位。在廳內,她與其他侍女般一道欠身行禮,而後跟著客人,抬手指引入座方向,待客人坐定,端起茶盤,穩穩遞上茶水點心,輕聲細語,溫婉柔順,動作嫻熟。舉手投足間努力模仿著侍女的做派,沒了往昔的隨性豪邁。
晝仿若指尖流沙,轉瞬即逝。李晨在呂不韋的書房裡靜靜的等待著,仿若融入了這周遭的靜謐,周身毫無一絲浮躁的氣息。
呂不韋大步邁入書房,視線瞬間被李晨那身格格不入的黑袍鎖住,眉頭緊緊蹙起,話語中滿是疑惑:“約好一同前往公子政的院落,你怎還是如此打扮?即便周遭黑燈瞎火的,你穿得如此扎眼,是生怕旁人瞧不見你?”
李晨神色未起波瀾,揮手將身上的黑袍收起,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露出黑袍下侍女的服飾,仿若換了個人一般,周身氣質全然不同。
呂不韋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將李晨打量了個遍。只見他身著一襲月白色布衫,那色澤恰似雪後初霽的純淨,柔美而素雅,布衫裁剪極為合身,仿若量身定製,緊緊貼合著身軀線條,不多一分贅肉,不少一分寬鬆。腰間束著的淡藍色布帶,寬窄恰到好處,仿若靈動的溪流蜿蜒環繞,輕柔一束,便將那原本隱匿於黑袍之下的腰身勾勒得楚楚動人,盈盈一握間盡顯女子的溫婉婀娜。通身沒有絲毫繁雜冗餘的裝飾,唯有衣角處,幾縷流雲暗紋若隱若現,宛如仙袂飄飄,繡工細膩精湛,絲線在搖曳的燭光映照下,泛著溫潤而迷人的光澤,仿若藏著掖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天上佳話。
這般裝扮上身,李晨仿若被溫婉的月光輕柔包裹,往昔那股如霜劍出鞘般咄咄逼人的氣勢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侍女專屬的那種內斂含蓄,舉手投足間,恰似春日柔風拂柳,多了幾分輕柔繾綣,少了幾分凜冽鋒芒,全然化作了一位在深宅大院默默忙碌、謹小慎微的普通女子模樣。
呂不韋不禁心生疑惑,暗暗思忖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眼前這人的面容,相較昨日那白皙中透著冷峻的模樣,此刻在月色的暈染下,仿若被塵世的煙火細細打磨過,透著一股尋常忙碌於雜務的女子才有的質樸與健康色澤,不見絲毫銳氣,愈發貼合侍女身份,仿若生來便是這府邸之中,在市井街巷穿梭忙碌的平凡婢女,毫無突兀之感。
事實上,其實是李晨對自己的妝容上做了手腳,她根據紫女和小蘭的指點,將臉上的妝容調整些許,更加貼近那種健康的小麥色。
呂不韋微微頷首,神色間的不滿已然消散,語氣也硬氣些,輕聲道:“這般倒還像話,走吧。”
二人隨即一同向著公子政的院落走去,月色將他們的身影拉得修長。
呂不韋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地走在前方。李晨則如同一道安靜的影子,默默跟在其後,腦袋低垂,看似漫不經心,實則雙耳如靈敏的雷達,神情時刻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畢竟在當下,跟隨呂不韋出行,麻煩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自動找上門來。僅是那紛雜錯落的腳步聲,便能讓人推測出同行者至少有兩人之多,稍稍抬眼,視野之中便能瞥見其中一人的模糊身影。
不多會兒,二人便順利進入院子正門,悄然行至一處清幽的偏房門前。呂不韋微微抬手,手指輕搭在門板上,隨後緩緩發力一推,“吱呀” 一聲悠悠開啟。屋內,搖曳的燭火搖曳,瞬間映出幾個侍女婀娜的身姿。
這些侍女們同樣身著月白衫裙。此刻,有的正圍坐於一處,腦袋湊在一起,輕言細語;有的則獨自專注於手中針線,在布料間輕盈穿梭。見呂不韋踏入屋內,侍女們仿若受驚的小鹿,動作整齊劃一地紛紛起身,欠身行禮,口中軟糯喚道:“呂公萬安。”
李晨目光如電,迅速掃過眾人,心中暗自思量,這些侍女面容姣好,眉眼含情,舉止溫婉得體,恰似靜綻於幽室的嬌花,卻全然沒有小蘭身上那股子靈動俏皮的英氣,以及行事時風風火火的幹練勁兒。
她們或是有條不紊地整理衣物,將一件件華裳撫平疊齊,動作嫻熟優雅;或是專心致志地清點賬目,眉眼低垂,指尖在賬本上輕點慢劃,皆是伺候起居、操持日常雜務的瑣碎之事。
相較之下,小蘭在紫嵐軒宛如坐鎮中軍帳的統帥,指揮若定,怎會被困於這般繁雜零碎的事務當中。
用正常話講就是侍女當久了,不僅人老了,心也老了。
“如何,可瞧出不同了?” 呂不韋微微眯起雙眸,目光似深不見底的幽潭,聲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直直地看向李晨探尋答案。
李晨心下一凜,連忙欠身行禮,身體彎折成恭敬的弧度,語調輕柔婉轉,話語裡滿是恭謹:“瞧出來了,呂公,確實有不同。”
呂不韋見李晨這樣,也大膽了一些,手臂輕抬,將身前的李晨往前輕推了小半步,面向幾位侍女介紹起來,那語氣裡分明藏著考校李晨的意思:“這位姑娘名為沐塵,日後便與你們一同伺候小公子了,你們多費些心思,這幾日帶她熟悉熟悉府裡諸事,手頭若有不太要緊的活兒,就讓她上手歷練歷練,要是實在不行,屆時再換個新的便是。”
言罷,呂不韋下巴輕揚,示意從那堆看似簡單的疊衣服活兒開始,考驗李晨工作能力。
那原本正疊衣服的侍女見狀,側身優雅讓開,將身後衣物大方展露出來。李晨剛要邁步向前,卻被侍女抬手,用極為輕柔卻又不容抗拒的動作攔下,侍女欠身說道:“請沐塵姑娘先伸出手來,容奴婢一觀。”
李晨順從地緩緩伸出雙手,燭光映照下,只見十指修長如玉,指甲修剪得圓潤齊整,手背上不見一絲因常年勞作而生的粗糙老繭,甚至比一些養尊處優的貴婦人的手還要白皙嫩滑,單瞧這雙手,往昔身份說不定極為尊貴。便是指縫之間,亦是乾乾淨淨,尋不出一星半點汙漬。
侍女微微點頭,輕聲又道:“姑娘這手潔淨得很,只是府中向來規矩嚴苛,小公子年幼,還望姑娘再清洗一回,以免汙了衣物。”
李晨乖巧應下,依著侍女所言,重新將雙手仔仔細細清洗了一遍,這才嫋嫋婷婷走到衣物跟前。她目光落在那些已然分類妥當、疊得有模有樣的衣物上,女士衣物得益於小蘭往日悉心教導,各式疊法早已熟稔於心,瞧一眼成品樣式,便能迅速在腦海中勾勒出步驟,仿若輕車熟路,毫不費力。可目光移到嬴政那堆衣物時,李晨不禁微微一怔,襁褓、肚兜、開襠褲、長袍、短袍…… 件件新奇陌生,尤其是末尾那塊麻質長方形布條,直叫她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仍然按照面前已經疊好後的衣物推演之前的樣子,經過一番苦思冥想、大膽嘗試後,到底是把所有衣物都妥妥當當疊好了,雖說耗費時間上,那小巧精緻的嬴政衣物竟比數量更多的女士衣物還多出些許,好在總體尚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李晨剛完工,那侍女便快步走上前,神色專注認真,未有絲毫懈怠。逐一細緻查驗過後,只見女士衣物部分疊得方方正正,橫平豎直,不單款式分類精準無誤,就連按侍女人頭區分都絲毫不差,侍女瞧著也不由頻頻點頭稱讚。較比自己而言更是更快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