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況微微抬首,目光如炬,看向李晨,緩聲問道:“李晨,汝今來此,是欲留於稷下為夫子,還是歸鄉而去?”
李晨則是點點頭:“是該回去了,然有二事不明,望祭酒解惑。”
荀況神色平和:“但言無妨。”
李晨深吸一口氣,眼中露出一絲迷茫之色,緩緩開口道:“荀夫子,我如今滿心迷茫,仿若置身濃霧之中,不知自己究竟想要做甚麼,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些甚麼。回首過往,我的人生就像一架被精心安排好的機器,被外力推著向前,我只能沿著既定的軌跡前行。我不想再這樣渾渾噩噩,不想在這看似安穩實則被束縛的道路上度過餘生,可我卻不知該如何掙脫,如何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還望夫子指點。”
荀況走了過來拍了拍李晨的肩膀,道:“人生於世,常陷迷茫,此乃常情。汝既不甘於舊途之束縛,已有向道之心,此為善也。然方向之尋,不可一蹴而就。”
“汝當博學。古之學者為己,以學修身。學如弓弩,才如箭鏃。於書冊典籍中覓智慧之光,於世間永珍察執行之理。學廣則思深,思深則可明心見性。”
“再者,君子善假於物。與人交,觀其賢德,取其所長。亦需自省,日省吾身,知過而改。過往雖為舊轍,其中亦有可鑑之失得。”
“且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探索之途,必有艱難,勿因一時之挫而棄。心定而志堅,終能破霧見日,尋得汝之方向。”
李晨眉頭微皺,眼神中透著一絲擔憂,看向荀況,語氣誠懇地問道:“荀夫子,不知您前往秦國之事,您究竟是作何想法?您真的決定要去秦國了嗎?”
荀況微微頷首,神色從容而堅定,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緩緩說道:“齊王之意,吾心亦知。然吾之行,非為摧毀秦國,實乃踐行吾道。”
他稍作停頓,輕撫鬍鬚,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秦國以法家之術治世,雖有小成,卻失於仁厚。吾之儒學,重禮義教化,非是為爭強鬥勝之具。若齊王以吾為戈矛刺秦之法,實乃誤解吾學之真諦。”
荀況緩緩踱步,目光望向遠方,彷彿看到了秦國的山川大地,繼續說道:“吾往秦,乃望以儒學之光輝,照秦之暗隅。非是去顛覆其法,而是補其不足。秦之律法嚴整,然民心多懼,若以禮義潤澤之,可使民心悅服,此非壞事。”
說到此處,荀況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晨,言辭懇切:“且吾以為,學問之道,不應淪為諸侯爭鬥之權謀。吾欲使秦君知禮義之重,道德之貴,使秦之霸道,融於王道之中。若秦能納吾言,修正其道,使法與禮相得益彰,此乃天下之福,又何懼之有?”
最後,荀況微微搖頭,神色中帶著一絲對齊王的惋惜,語氣沉穩而有力地說道:“至於齊王之計謀,吾心向大道,心懷天下,豈會被其狹隘之圖所左右。吾所謀求者,是蒼生之福祉,是天下之安定,絕非為了某一國之私利啊。”
李晨微微躬身,向荀況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神色恭敬地說道:“夫子高義,晚輩受教。夫子此去,任重道遠,望夫子保重身體,得償所願。” 。
荀況微笑著扶起李晨,眼中滿是慈愛:“汝有此心,亦為難得。汝歸鄉之後,當銘記學問之道,在於為世所用,莫要為世俗所迷。亦當勤勉,無論身處何方,皆莫忘修身立德。去吧,望汝能早日尋得自身之道,福澤一方。”
李晨直起身來,再次揖禮:“謹遵夫子教誨,晚輩告辭。” 說罷,他向姜瑾行禮後,便後退幾步,然後轉身,穩步離開。
荀況望著李晨離去的背影,微微點頭,眼中滿是期許。他希望,這些年輕的學子們,都將在這亂世中,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傳承和踐行他們所追求的大道。
李晨告別荀況後,便離開祭酒室,朝著實驗室走去。一路上,荀況的話語在他腦海中迴盪,那些深刻的言辭如明亮的星辰,在他心頭閃耀,為他指引著方向,但此時他不得不先將這些思緒暫且放下,因為還有一件重要的事等待他去做。
來到實驗室,裡面傳出陣陣忙碌的聲響。只見公輸先生全神貫注地擺弄著各種工具和器械,木屑在陽光的照射下飛舞,宛如靈動的精靈。周圍堆滿了木材、金屬零件和設計圖紙,整個實驗室瀰漫著一種專注而熱烈的氛圍。李晨輕步上前,恭敬地對公輸先生施了一禮,朗聲道:“公輸先生,許久不見,您依然如此專注於技藝啊。”
公輸先生聞聲抬頭,看到是李晨,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放下手中的活計,笑著回應:“是李晨啊,許久不見,今日怎有空來此?”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李晨便切入正題。
李晨微微一笑,說道:“公輸先生,學生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求。前些日子外出旅行,學生偶然間見到一棵大樹,此樹雖不高,但其粗壯程度堪稱罕見。學生便心生一想法,若能以此樹為材,製作一個巨大的木鳶,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公輸先生一聽,眼中光芒大放:“哦?這倒是個新奇的想法。你可知,木鳶之大小與木材的質地、結構都有很大關係。如此巨大的木材,要製成木鳶,需考慮諸多因素。”
李晨點頭道:“學生也略知一二。這木材之粗,足以讓我們仿照小型木鳶的結構來製作,但在比例和平衡上,恐怕需要重新計算。”
公輸先生踱步思考著:“沒錯,大型木鳶的重心分佈至關重要。我們需要精確測量木材的密度,確保各個部分的重量均衡。而且,如此大的木鳶,其翅膀的設計不能簡單照搬小型木鳶,需保證足夠的升力。”
此時,公輸先生看到一旁正在研究圖紙的墨先生,便走過去將他拉過來,將李晨的想法和兩人討論的內容告知於他。
墨先生仔細聽了倆人的描述後說道:“我們可以嘗試在木鳶的內部設定一些巧妙的機關,來調整重心和平衡。同時,對於翅膀的形狀,可以參考飛鳥的形態,利用空氣動力學的原理進行最佳化。”
墨先生繼續,說道:“這木材的選取固然重要,但連線部分也不容忽視。巨大木鳶在飛行過程中,連線處所承受的力量巨大,我們需設計一種更為穩固的連線方式。同時,我們還需考慮動力來源,如此巨大的木鳶,所需動力亦非小可。”
於是,三人圍繞著圖紙,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從木材的處理方法,到骨架的結構設計,再到連線部件的創新,以及動力來源和空氣動力學的運用,不斷地提出想法,又不斷地改進。
在三位的熱烈研討與精心鑽研下,圖紙的輪廓於紙上漸漸明晰。每一道線條皆凝注著他們的才思,每一處標註都蘊含著對未知挑戰的無畏探索。公輸先生和墨先生的眼眸中雖有倦意,但更多的是振奮與期待。他們注視著圖紙,仿若已目睹那巨大木鳶在蒼穹中自在翱翔的宏偉之象,那是他們心血與智慧交織的理想之景。
李晨滿是感懷,他正了正衣冠,向二位先生深深作揖:“二位先生,今日承蒙二位相助,此圖方得繪就,學生感激不盡。學生即將別去稷下學宮,此一別,或難再返。然於稷下求學之時,得二位先生親授,學生沒齒難忘。”
公輸先生上前,輕搭李晨肩膀,目光深邃而慈愛:“李晨啊,你此去,歸期難料。這木鳶之圖,你定要將其化為實物,莫負今日你我研討之功。若有朝一日,它能展翅九霄,吾等雖不能親見,亦當欣慰。”
墨先生亦頷首道:“誠然,李晨。你才學不凡,又有恆心,吾等信你必能成就此事。願你一路平安,早日使這木鳶問世,那定是舉世矚目的奇景。”
李晨眼中閃著淚花,再次行禮:“先生之教,學生銘記於心。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先生所望。願二位先生福壽康寧,在學術之途精進不輟。” 說罷,他轉身,捧著圖紙,緩緩離開實驗室。兩位先生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那背影承載著他們的祝福,也承載著對偉大發明誕生的期待。
李晨離開實驗室時,才發覺已然黃昏。夕陽的餘暉灑在稷下學宮的每一個角落。他本打算去教室尋那四人,可轉念一想,此刻天色已晚,他們恐怕早已離開,去了怕是也撲個空。
李晨懷抱著繪製好的木鳶圖紙,緩緩向前走去。路過那棵鬱鬱蔥蔥的大樹時,他隱約察覺到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附近晃動。那兩個身影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隨著他們的靠近,逐漸向李晨逼近。李晨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向後揮出一拳,這一拳帶著風聲,虎虎生威。待他看清是孟軒和鄒玄二人時,連忙收住力氣,拼盡全力將拳頭偏移方向。
真是慶幸,二人在轉身的瞬間,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微微停下腳步,同時看到李晨揮拳,急忙護住臉。若不是他們反應迅速,這一拳怕是要讓他們當場破相了。即便如此,李晨這一拳的餘力還是將孟軒推出老遠,還好旁邊有鄒玄扶著,才讓孟軒免於摔倒在地的狼狽。
孟軒站穩後,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苦笑著對李晨說:“李晨,你這是要謀害我們啊!你這一拳差點把我送回老家。” 鄒玄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李晨,你這警惕性也太高了,我們不過是想嚇嚇你,沒想到差點被你揍了。” 李晨一臉歉意地撓撓頭:“實在對不住,你們倆這偷偷摸摸的樣子,我還以為有甚麼危險呢。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與‘墨家’的關係。” 三人相視一笑,剛剛的驚險瞬間化為一陣輕鬆的歡笑,在黃昏的微風中飄散開來。
三人相視一笑後,李晨提議道:“今日難得相聚,我們去海月閣如何?” 孟軒和鄒玄對視一眼,欣然同意。於是,三人結伴朝海月閣走去。
海月閣內,燭火搖曳,絲竹之聲嫋嫋。他們尋了一處安靜的角落坐下,桌上擺著美酒。起初,三人只是隨意地聽著曲,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偶爾談及一些周圍的趣事,並未在意太多。
酒過三巡,孟軒放下酒杯,看著李晨問道:“李晨,你這十多天都沒見人,跑哪兒去了?怎麼,這是打算回來投奔我們啦?”
李晨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之前出去遊玩了一圈,如今時辰已到,也是時候回去了。”
孟軒和鄒玄一聽,皆是一愣。孟軒驚訝道:“李晨,連你都要走了嗎?”
李晨默默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這時,李晨突然意識到甚麼,問道:“你們剛才說‘也’,難道除了公孫瀧走了之外,孔明和蘇墨也離開了?他們不是要在這兒教書嗎?”
孟軒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孔明回魯國故地了,或許還會回來吧。”
鄒玄接著說:“蘇墨是離開了,而且應該不會再回來了。聽說他是被‘墨睿長’排擠走的。” 孟軒苦笑著搖頭:“這下可好,這裡就剩我們倆了。”
李晨皺了皺眉:“不是還有姜瑾嗎?”
孟軒和鄒玄一聽,皆是苦笑。
孟軒道:“別提了,他雖最近恢復了些,但還是時常神經兮兮的。想當初他那般風采,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真是可憐。荀夫子雖對他寄予厚望,但誰知道以後會怎樣呢?若是再來一次今年這樣的事,可如何是好?”
鄒玄也無奈地搖頭,滿臉擔憂:“是啊,而且明年荀夫子也要離開了,這稷下學宮真是物是人非啊。”
隨著話題的深入,氣氛愈發壓抑。就像有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他們都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大有不醉不歸之勢。
在這壓抑的氛圍中,他們又喝了不少酒,頭腦逐漸昏沉。中途,他們偶爾會說起一些最近發生的小事,試圖緩解這沉重的氣氛,但效果甚微。很快,酒精上頭,三人都有些醉意朦朧,眼中滿是對未來的迷茫和對現狀的無奈。然而,在這醉意中,他們依然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卻那些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