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外,風雪初歇。
範文丞站在帳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那是一身簇新的清朝一品文官補服,石青色,胸前繡著仙鶴,領口袖口鑲著貂皮。
他特意換上的,既然是代表大清皇帝來談判,總要有些體面。
可他的心裡,卻一點底都沒有。
不多時,帳簾掀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走了出來。
“韃子使者?”李鴻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請吧。”
範文丞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大帳。
帳內很寬敞,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踩上去軟軟的。
幾張案几上堆滿了文書和地圖,幾個書吏正在忙碌。
可範文丞的目光,卻被正中間的那個人吸引住了。
沈川。
他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椅子上,背對著帳門,正低著頭,專注地撫摸著甚麼。
從背影看,不過二十六七的年紀,穿著尋常的玄色常服。
可不知為甚麼,範文丞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他定了定神,上前兩步,清了清嗓子,用盡量平穩的聲音道:
“大清文華殿大學士範文丞,奉大清皇帝陛下之命,前來與鎮國公商談。”
沈川沒有回頭。
他只是繼續撫摸著懷裡的東西,一下,一下,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甚麼稀世珍寶。
範文丞愣了一下,又道:“國公爺?”
還是沒有回應。
範文丞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得像一根木樁。
帳內那幾個書吏,頭也不抬,繼續忙自己的事。
李鴻基站在一旁,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範文丞的額頭上,開始滲出冷汗。
他終於忍不住了,提高了聲音:
“國公爺!下官代表大清皇帝來跟貴國商談,難道連杯茶都不給嗎?這就是大漢的待客禮儀?”
沈川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範文丞。
那張臉,比範文丞想象的要年輕得多,也平靜得多。沒有甚麼殺氣,沒有甚麼威嚴,只是一雙眼睛,深邃得像兩潭寒水,讓人看不透,摸不著。
可就是那雙眼睛,讓範文丞心裡咯噔一下。
沈川的懷裡,抱著一隻狗。
一隻灰白相間的小狗,毛茸茸的,豎著兩隻尖尖的耳朵,一雙藍眼睛圓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著範文丞。
那是隻二哈。
望海圖從極北寒地弄來的,說是索倫人馴養的雪橇犬,耐寒,能跑,力氣大。沈川見了喜歡,就留在帳裡養著,沒事就擼兩把。
此刻,他的手正一下一下撫摸著那隻狗的肚皮,那狗舒服得眯起眼睛,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沈川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可那笑意,卻讓範文丞渾身發冷。
“待客禮儀?”沈川的聲音很輕,很慢,像在跟那隻狗說話,“範文丞,本公問你,你算甚麼東西,也配稱客?”
範文丞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本公的客,是朋友,是盟友,是值得敬重的人。”沈川繼續撫摸那隻狗,目光卻始終盯著範文丞,“你這種背主求榮、賣國求榮、給異族當狗的雜種,也配跟本公談待客禮儀?”
範文丞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沈川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二哈,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溺:
“你看,連這畜生都知道誰給它吃的,誰對它好。它雖然不會說話,可它心裡明白。你這種人,還不如它。”
那隻二哈彷彿聽懂了,抬起頭,對著範文丞“嗷嗚”了一聲,然後又縮回沈川懷裡,繼續享受撫摸。
範文丞的臉,從通紅變得慘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情緒。
不能亂。
他是來談判的,不是來吵架的。沈川羞辱他,就是想激怒他,讓他失態。他不能上當。
“國公爺,”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下官知道,您看不起下官。可下官今天來,是為了一件大事。這件事,關係到國公爺的切身利益,關係到國公爺的將來。”
沈川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範文丞見他沒有打斷,膽子壯了些,繼續道:
“國公爺,您可知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個典故?”
沈川的手,微微一頓。
範文丞看在眼裡,心中暗喜,趁熱打鐵道:
“當年越王勾踐滅吳,范蠡功成身退,文種卻被賜死。為甚麼?因為勾踐這個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安樂。鳥打完了,弓就沒用了;兔子死了,狗就可以煮了吃了。”
他頓了頓,看著沈川,一字一頓:
“國公爺,您如今手握重兵,戰功赫赫,威震天下。可您想過沒有——大清若亡了,您這位鎮國公,對當今那位女帝陛下而言,還有甚麼用?”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幾個書吏,終於抬起頭,看著這邊。
李鴻基的臉色,微微變了,手按上了刀柄。
可沈川依然低著頭,撫摸著那隻狗。
範文丞繼續道:“國公爺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女帝陛下年輕,卻是個有主意的人,京畿三十七家豪紳,她說抄就抄了,
江南六百多戶士紳,她說殺就殺了,內閣一百七十多名官員,她說散就散了,
這樣的人,能容得下一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臣子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
“國公爺,您現在幫她把大清滅了,把遼東平了,把朝鮮收了,
然後呢?您回京之後,她會怎麼對您?封王?封王之後呢?歷朝歷代,有幾個異姓王能善終的?”
他深吸一口氣,丟擲最後的殺手鐧:
“國公爺,下官今天來,不是求您退兵,是給您指一條明路,
大清在,您就在;大清亡,您危矣。只要您肯退兵,大清願意與您劃疆而治,永結盟好,
將來萬一朝廷那邊有甚麼變故,大清就是您最堅實的後盾!”
帳內一片死寂。
沈川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範文丞。
那雙眼睛裡,依然平靜得像兩潭寒水。
可那平靜下面,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範文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
沈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陣風,一吹就散。
可那笑容裡,卻帶著一種讓範文丞渾身發冷的意味。
“範文丞,”沈川開口了,聲音依然很輕,“你剛才說,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範文丞點點頭:“正是。”
沈川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二哈,又抬起頭看著他。
“本公問你,”他一字一頓,“你一個背主求榮、賣國求榮、給異族當狗的雜種,有甚麼資格,跟本公談鳥盡弓藏?”
範文丞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沈川繼續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替本公著想,還是替你自己著想?
你以為本公聽不出來?你是怕大清亡了,你這漢奸就要遺臭萬年了,對不對?”
範文丞張了張嘴,想辯解,可甚麼都說不出來。
沈川站起身,抱著那隻二哈,緩緩走到他面前。
兩人相隔不過三尺。
範文丞能清楚地看見那雙眼睛裡的光——那是嘲諷,是輕蔑,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範文丞,”沈川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進他心裡,“你給滿清當了十年狗,
今天又來給本公當說客,想挑撥本公跟朝廷的關係,你以為你是誰?”
範文丞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沈川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二哈,輕輕撫摸著它的腦袋。
那二哈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伸出了舌頭。
沈川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寵溺。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範文丞,一字一頓:“你這種貨色,給這畜生舔腳,本公都嫌髒了它的嘴。”
範文丞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的臉,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哆嗦,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沈川不再看他,轉過身,抱著那隻二哈,走回那張虎皮椅子,緩緩坐下。
那隻二哈趴在他腿上,很快閉上了眼睛,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帳內,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的噼啪聲,和那隻狗均勻的呼吸聲。
範文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該做甚麼,該往哪裡去。
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完了。
沈川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李鴻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範文丞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向帳外拖去。
範文丞被拖著走,踉踉蹌蹌,一路撞翻了案几,撞倒了燭臺,狼狽不堪。
他被拖出帳外,摔在雪地裡。
冰冷的雪,刺在臉上,刺在手上,刺在心上。
他趴在地上,渾身發抖,望著那頂中軍大帳,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玄色大纛,嘴唇哆嗦著,不知在唸叨甚麼。
帳內,沈川輕輕撫摸著那隻熟睡的二哈,望著帳外那個趴在地上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裡,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深的,難以言說的意味。
他低下頭,對那隻睡著的二哈輕聲道:“狗就是狗,再怎麼裝,也成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