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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屠殺

2026-04-03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昌城的硝煙尚未散盡,沈川已經策馬踏進了這座殘破的城池。

街道上堆滿了屍體,有清軍的,有漢軍的,也有被裹挾而來的朝鮮民夫。

鮮血凍結成暗紅色的冰碴,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沈川勒住戰馬,目光落在城隍廟前那具跪著的屍體上。

嶽託。

這個守了永興堡三天、又守了昌城一天的滿洲悍將,此刻跪在雪地裡,依然保持著死前的姿勢——面向南方,面向漢城的方向。

他的身上滿是彈孔,血已經流乾,凍成黑色的血痂。可他的眼睛依然睜著,依然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沈川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馬,走到嶽託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張滿是血汙的臉,看著那雙至死未閉的眼睛,忽然想起盧象升。

想起鉅鹿城外那個渾身浴血、屹立不倒的身影。

想起那個最後喊出“大漢萬勝”的人。

他們是一樣的人。

可惜,是敵人。

“來人。”沈川輕聲道。

幾個親兵上前。

沈川指著嶽託:“把他的首級割下來,懸在行軍車轅上。”

親兵愣了一下,隨即領命。

刀光閃過,嶽託的頭顱與身體分離。那雙眼睛,依然睜著,依然望著南方。

沈川看著那顆頭顱被掛在車轅上,血還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裡。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昌城內所有建州各旗丁口,不論男女老幼,全部用繩索串起來。明日一早,隨大軍開赴義州。”

李鴻基在一旁愣了一下:“國公爺,那些老弱婦孺……”

沈川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李鴻基,”他說,“你知不知道,嶽託為甚麼能守三天?”

李鴻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川繼續道:“因為有人給他修城牆,有人給他送糧草,有人給他當探子。那些建州各旗的丁口,男的可以當兵,女的可以煮飯,連孩子都能放哨。留他們在昌城,等我們走了,他們就是下一批守軍。”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你要我留他們在這兒,等我們打義州的時候,再從後面捅我一刀?”

李鴻基沉默了。

他知道沈川說得對。

戰爭,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

他看著那些被繩索串起來的建州丁口,看著那些驚恐的臉,那些哭泣的孩子,那些絕望的女人,那些怒目而視卻無能為力的男人。

然後他轉過頭,不再看了。

翌日清晨,昌城外。

一支奇特的隊伍正在向北行進。

最前面是漢軍的先鋒營,燧發槍扛在肩上,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後面是中軍,沈川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再後面是輜重營,上百輛大車裝載著糧草彈藥。

而輜重營後面,是一隊長得望不到頭的俘虜。

三千多建州各旗的丁口,男女老幼,被繩索串成一串,踉踉蹌蹌地跟在隊伍後面。

而那輛行軍車轅上,嶽託的頭顱高高懸掛著。

他的眼睛依然睜著,顯然是死不瞑目。

……

義州。

這座位於昌城以北一百二十里的城池,是鴨綠江東岸最後一道屏障。過了義州,就是一馬平川的平原,直通漢城。

多鐸站在義州城牆上,望著南方。

那裡,昌城方向的黑煙已經散了。

他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嶽託……”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阿克敦站在他身邊,滿臉疲憊。從漢城趕到義州,他只用了兩天一夜,跑死了三匹馬。

到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多鐸拉著開始督工。

“貝勒爺,”阿克敦低聲道,“漢軍已經過了昌城,最多三天,就到義州了。”

多鐸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著城內。

原本冷清的義州城,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城牆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朝鮮男人在搬運石塊,朝鮮女人在和泥遞磚,連孩子都在幫忙運送木料。

滿洲兵揮舞著鞭子,誰慢一點,就是一鞭抽下去。

慘叫聲、哭喊聲、鞭子聲,混成一片,日夜不息。

“還要多久?”多鐸問。

阿克敦算了算:“東牆加高三尺,北牆修補完畢,西牆的箭塔也快完工了,

最慢的是南牆,需要加固的段落太多,至少還得兩天。”

多鐸皺起眉頭:“太慢。”

他走下城牆,來到一處正在施工的牆段前。

十幾個朝鮮民夫正扛著石塊,艱難地向城牆上爬。

他們已經幹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紅了,腿都在打顫。

可監工的鞭子就在後面,他們不敢停,只能咬著牙繼續。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扛著一塊大石頭,剛爬到一半,腿一軟,從腳手架上滾了下來。

石頭砸在他腿上,咔嚓一聲,骨頭斷了。

他慘叫著,捂著斷腿在地上打滾。

監工的滿洲兵衝上來,一鞭抽在他臉上:“起來,裝甚麼死!”

那老漢慘叫著,根本起不來。

滿洲兵又是一鞭:“起來!”

還是起不來。

滿洲兵抽出刀,一刀捅進那老漢的胸口。

慘叫聲戛然而止。

屍體被拖走,扔進旁邊的亂葬坑裡。

那個坑裡,已經堆了上百具屍體,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被打死的,有的是病死的。

野狗在坑邊轉悠,等著吃屍體。

多鐸看著這一切,面無表情。

“還是太慢了。”

他又說了一遍。

他轉身對阿克敦道:“去,把所有民夫都集中起來,告訴他們,明天日落之前,城牆必須修完。修不完——”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誰也活不成。”

……

第二天日落時分,城牆終於修完了。

多鐸站在南門的城樓上,看著那道新加固的城牆。

夯土築成,高三丈五,寬兩丈,上面可以並行三匹馬。

箭塔林立,垛口密佈,足夠一千弓箭手同時放箭。

“不錯。”

他點點頭,難得露出一絲滿意。

多鐸以為憑藉這個工事足夠耗到沈川撤軍。

然而,他卻壓根不會想到,這個至少可以堅守的一年的義州防線,在精通戍堡長城工事的沈川眼裡,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

阿克敦站在一旁,鬆了口氣。

三天三夜,兩萬朝鮮軍民,不眠不休,終於趕在漢軍到來之前修完了城牆。

那些民夫,此刻全部被集中在城牆下的一片空地上。

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他們渾身泥濘,滿臉疲憊,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他們在等。

等滿大爺的下一步命令,等著一口吃的,一口水,一個可以躺下睡覺的地方。

可他們等來的,是多鐸的一聲令下。

“動手。”

多鐸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他身邊的傳令兵聽見了。

那傳令兵舉起一面紅旗,猛地揮下。

城牆上,一千弓箭手同時拉開弓弦。

箭矢如蝗,傾瀉而下!

那些朝鮮民夫還沒反應過來,箭雨已經落進人群。

慘叫聲瞬間炸開!

有人被射中胸口,撲倒在地,有人被射中眼睛,捂著臉打滾,有人身中數箭,渾身插滿箭矢,像刺蝟一樣倒下。

更多的人驚恐地尖叫著,四散奔逃,可四面都是城牆,能往哪裡逃?

“放箭!”

第二輪箭雨落下。

又一片人倒下。

“放箭!”

第三輪。

第四輪。

第五輪。

箭雨連綿不絕,一刻不停。

那些朝鮮民夫,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倒下。

屍體堆積,血流成河,慘叫聲漸漸稀疏,最後徹底歸於死寂。

當最後一輪箭雨落下時,空地上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人。

兩萬朝鮮軍民,全部倒在血泊中。

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有的臨死前還睜著眼睛,望著那些射殺他們的人。

阿克敦站在城牆上,望著那片屍山血海,臉色慘白。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貝勒爺……”他的聲音沙啞,“這……這是不是……”

他沒能說下去。

多鐸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冷得像冰。

“是不是甚麼?”多鐸問。

阿克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多鐸替他回答:“是不是太過分了?”

阿克敦低下頭,不敢看他。

多鐸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那手很重,重得阿克敦幾乎站不穩。

“阿克敦,”多鐸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他心裡,“你知道嶽託是怎麼死的嗎?”

阿克敦沒有回答。

多鐸繼續道:“嶽託守永興堡,守了三天,死了三千多人,

最後是怎麼丟的?是那些朝鮮潰兵衝開了城門,是那些朝鮮人當了漢狗的炮灰,是那些朝鮮賤民在背後捅刀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昌城呢?嶽託是怎麼死的?是那些朝鮮兵先潰了,把咱們的防線沖垮了,讓漢狗衝進來了!”

他一把揪住阿克敦的衣領,把他拉到城牆邊,指著下面那片屍山血海:“你告訴我,這些朝鮮人,跟那些有甚麼區別?

他們心裡恨不恨咱們?他們會不會跟漢狗裡應外合?

咱們在前線拼命,他們在後面捅刀子,這種事還少嗎?!”

阿克敦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多鐸鬆開手,把他推倒在地。

“這是大汗的指示。”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可怕,“義州是咱們最後一道防線,

守不住,大家都得死,為了活下去,別說殺兩萬朝鮮人,就是殺二十萬也在所不惜。”

他轉過身,望著南方。

那裡,夜色沉沉。

那裡,漢軍的火把已經隱約可見。

“傳令下去,”他輕聲道,“所有人上城牆,準備迎戰。”

“漢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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