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金陵。
長江之上,十餘艘大型漕船順流而下,浩浩蕩蕩,蔽江而來。
船頭高高飄揚的玄色戰旗上,“皇衛軍”三個大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碼頭上,早有探子飛馬報入城中。
“來了!來了!皇衛軍來了!”
訊息如同炸雷,瞬間傳遍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日子以來提心吊膽計程車紳們,紛紛躲進宅院深處,緊閉大門。
那些平日裡在茶樓酒肆高談闊論、痛斥“妖女亂政”計程車子們,一個個噤若寒蟬,縮在家中不敢出門。
而城中的江南大營,卻是一派緊張忙碌的景象。
大營轅門外,兩千餘名士兵已經列隊完畢,刀出鞘,弓上弦,嚴陣以待。
雖然這些士兵的裝備遠不如皇衛軍精良,許多人手裡還拿著生鏽的長矛和陳舊的刀牌,但人數擺在那裡,黑壓壓一片,倒也頗有幾分氣勢。
為首的將領,姓王名伯英,是江南大營副將,年約四十,面容粗獷,一雙三角眼透著幾分兇悍。
他是這次士紳串聯中最為積極的支持者之一。
“都給我聽好了!”王伯英在佇列前走來走去,聲如洪鐘,“皇衛軍那些丘八,在京畿橫行霸道,殺了多少士紳?抄了多少人家?
如今竟敢到咱們江南來撒野,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們有沒有那個膽子,敢在金陵城外動刀兵。”
“將軍說得對!”
“讓他們滾回北方去!”
士兵們紛紛鼓譟,士氣頗高。
他們並不真的相信皇衛軍敢動手。畢竟,這裡是江南,不是京畿。
江南大營五萬兵馬,可不是吃素的。
皇衛軍再狠,也不過幾千人,還能翻了天?
船隊緩緩靠岸。
碼頭上,早已被清空。
平日裡熙熙攘攘的腳伕、商販、百姓,此刻都躲得遠遠的,探頭探腦地張望。
當先一艘最大的漕船放下跳板,一名身形魁梧、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將領大步走下。
正是趙大龍。
他身後,皇衛軍將士魚貫而出,迅速在碼頭上列成方陣。
四千人,動作整齊劃一,鴉雀無聲,只有鐵甲鏗鏘的聲響和燧發槍槍托撞擊地面的聲音。
那股沉默的壓迫感,讓遠處圍觀的百姓都感到一陣心悸。
王伯英眯起眼,打量了一下那支軍隊。
他心中大定,帶著親兵迎上前去。
“站住!”他在二十步外勒馬,抬手一指,“你們是甚麼人?敢帶兵擅闖金陵,可有兵部文書?”
趙大龍看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和清苑城外、滋陽城外一模一樣——冷,狠,帶著見慣生死的漠然。
“文書?”他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高高舉起,“陛下聖旨在此!經查,江南鹽商錢慵、楊華、李奇等人,
勾結猶太奸商,私放高利貸,盤剝百姓,禍害地方,罪行累累,本將奉旨前來,捉拿一干人犯回京審問!”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奉旨辦案,閒人迴避!誰敢阻攔,以謀反論處!”
“謀反”二字,如同驚雷,在碼頭上空炸響。
遠處圍觀的百姓一陣騷動,不少人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錢慵、楊華、李奇這些名字,在江南無人不知。
他們做的那些事,百姓們更是心知肚明——高利貸,利滾利,多少人家因此家破人亡?
可那又如何?人家有錢有勢,有官府撐腰,誰敢說半個不字?
如今,竟然有人要捉拿他們?
王伯英臉色一變,隨即冷笑起來:“謀反?哈哈哈!你拿著不知真假的聖旨,帶兵擅闖金陵,還說別人謀反?
老子倒要問問,你們這些北方的丘八,憑甚麼到江南來撒野?”
他策馬上前幾步,指著趙大龍的鼻子:
“金陵是江南大營的地盤!沒有周大將軍的將令,誰也別想踏進金陵城一步!識相的,趕緊滾回你們的船上去!否則——”
他拍了拍腰間佩刀,眼中兇光畢露。
“老子的刀可不長眼!”
他身後,兩千餘名士兵齊聲吶喊,刀槍並舉,氣勢洶洶。
趙大龍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伯英,看著那兩千餘名士兵,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刀槍。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王將軍,是吧?”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將最後問你一次——讓,還是不讓?”
王伯英仰天大笑:“不讓!老子就是不讓!你能怎麼著?
有種你就動手啊!老子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北方的丘八,敢不敢在金陵城外殺人!”
他身後,士兵們也跟著起鬨:
“來啊!動手啊!”
“嚇唬誰呢!”
“滾回北方去!”
趙大龍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冷,更狠。
他緩緩抬起右手。
身後,四千皇衛軍齊刷刷舉起燧發槍,槍托抵肩,槍口對準了二十步外那黑壓壓的人群。
“咔嚓——”
四千個擊錘同時扳動的聲音,匯成一道令人心悸的金屬脆響。
王伯英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那些面無表情計程車兵,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你……你們想幹甚麼?”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發顫,“老子有兩千人,還有五萬人!你們敢開槍,一個都別想活著離開!”
趙大龍沒有回答。
他只是舉著右手,一動不動。
陽光下,那隻手像一座雕塑。
王伯英身後,士兵們的起鬨聲也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看著那些槍口,看著那些冰冷的眼神,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這支軍隊,和他們見過的所有官軍都不一樣。
那些官軍,遇到這種事,會罵街,會對峙,會派人談判,會磨磨蹭蹭拖時間。
可這支軍隊,不罵街,不對峙,不談判。
他們只是舉著槍,等著那一聲令下。
而那隻舉著的手,隨時可能落下。
“將……將軍……”王伯英身後,一個千總湊上來,聲音都在發抖,“他們……他們好像真的敢……”
“閉嘴!”王伯英低吼,可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他想起了那些傳聞——清苑王家,家丁五六十人,被皇衛軍一輪排槍打死二十多個,剩下的四散奔逃;
滋陽城外,上萬士子攔路,被辣椒粉彈燻得滿地打滾,又被甩棍槍托打得血流成河;
京營那些軍官,一夜之間被殺得乾乾淨淨……
那些傳聞,他聽過之後只是一笑置之,覺得是誇大其詞。
可此刻,面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王將軍。”
趙大龍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本將再問你最後一次——”
那隻右手,緩緩握成拳。
“讓,還是不讓?”
碼頭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江水拍岸的聲音,和遠處隱隱約約的、不知道是誰的急促喘息。
王伯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的雙腿,不知甚麼時候開始發抖。
他身後,那兩千餘名士兵,更是面如土色,兩腿打顫。
有人握刀的手在抖,有人舉著長矛的手在抖,有人乾脆悄悄往後縮,想躲到別人身後去。
那些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吶喊,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終於明白了——
皇衛軍,是真的敢開槍。
而且,他們開槍的時候,不會跟你多說一個字。
“我……我……”王伯英嘴唇哆嗦,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說“讓”,可那兩個字像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想說“不讓”,可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
趙大龍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譏諷。
“看來,王將軍是不打算讓了。”
他那隻握成拳的手,緩緩舉得更高。
王伯英瞳孔驟縮。
“別!別!”他終於喊出來,聲音尖利得像殺豬,“我讓!我讓!”
他猛地撥轉馬頭,對著身後那兩千餘名已經嚇得腿軟計程車兵吼道:
“都讓開!讓開!”
士兵們如蒙大赦,嘩啦啦往兩邊閃,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趙大龍看著那條通道,看著那些面如土色計程車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放下手。
身後,四千支燧發槍同時放下。
“咔嚓”聲再次響起,卻是擊錘復位的聲音。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稍稍緩解。
王伯英癱坐在馬上,大口喘氣,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活了四十年,從沒經歷過這樣的時刻——那種被無數雙冰冷的眼睛盯著、隨時可能被鉛彈打成篩子的感覺。
“王將軍。”趙大龍策馬上前,與他擦肩而過時,忽然停住。
王伯英渾身一顫,不敢回頭。
趙大龍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卻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他耳朵裡:
“今天的事,本將會如實稟報陛下。至於你——”
他頓了頓。
“最好記住今天這個教訓。”
“下次,可就沒有讓開的機會了。”
說罷,他一夾馬腹,戰馬長嘶,率先踏入那條讓開的通道。
身後,四千皇衛軍列隊跟上,步伐整齊,鐵甲鏗鏘。
那支黑色的洪流,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從兩千餘名江南大營士兵中間穿過,向著金陵城的方向,滾滾而去。
王伯英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直到那支軍隊走得遠了,他才終於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而遠處那些圍觀的百姓,看著這一幕,一個個目瞪口呆。
兩千人,對著四千人,竟然——
慫了?
“我的天……”有人喃喃道,“這就是皇衛軍?”
“兩千多人,連擋都不敢擋?”
“那個王將軍,平日裡不是挺橫的嗎?怎麼……”
竊竊私語聲中,王伯英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猛地撥轉馬頭,狠狠抽了戰馬一鞭,向著城內狂奔而去。
他要去見周大將軍。
他要去告訴周大將軍——
皇衛軍,真的來了。
而且,他們是真的敢殺人。
城門樓上,幾個身影正遠遠望著這一幕。
為首的是錢慵。他身邊,站著楊華和李奇,還有幾個江南大營的高階將領。
當看到王伯英讓開通道、皇衛軍長驅直入時,錢慵的臉色,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錢翁……”楊華的聲音乾澀,“這……”
錢慵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支黑色的洪流,盯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玄色戰旗,手指攥得發白。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墳墓裡飄出來:
“讓周大將軍來見我。”
“現在。”
他轉身,踉蹌了一下,被李奇扶住。
陽光下,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第一次露出了老態。
遠處,黑色的洪流,正向著金陵城,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