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方向因為追繳積欠風波愈演愈烈同時,襄陽城的硝煙味尚未被初夏的風完全吹散,繳獲的糧秣已點數入庫,數萬降卒的初步甄別與編伍剛剛理出頭緒。
李鴻基的行轅內,燭火徹夜未明,但處理的並非緊急軍報,而是一摞摞來自隨軍書記官和宣教官的文書。
“將軍,這是新擬定的《告沿途流民士庶書》文稿,請過目。”
書記官將一份墨跡未乾的文牘呈上。
內容並非激昂的戰檄,而是以平實甚至略帶沉重的語氣,歷數中原土地兼併之烈、賦役之苛。
而後筆鋒一轉,描繪河套、漠南“授田三十畝、兩年不納糧”的實利,以及北上沿途將設粥棚、派嚮導、發路引的承諾。
最字尾以沈川鎮國公府與北庭都護府的大印影樣,以示權威。
李鴻基仔細閱罷,提筆在“凡願北遷者,不拘原籍,不計前愆”一句下畫了道重線。
“就這樣,連夜刊印,明日先頭部隊開拔,每遇流民聚落、廢棄村落,務必張貼,派人宣講,
記住,聲音要大,道理要俗,承諾要實。”
“遵命!”
這便是沈川交代的核心:張獻忠可緩剿,甚或驅之如牧羊,但人口,尤其是尚有勞作能力、渴望安定的底層流民,才是此戰真正的戰利品。
李鴻基深諳此道。
他分派兵力,以營為單位,梯次向西推進,行動並不迅疾,卻如犁地般紮實。
每至一處,剿滅小股趁亂打劫的潰兵或土匪,恢復最基本秩序,然後便是宣教北遷政策。
對於確實窮困絕望的百姓,甚至會從軍糧中勾出少許,作為“上路糧”發放。
效果初顯。部分被張進忠大軍掠過、已然一無所有的百姓,在絕望中抓住這根稻草,開始三五成群,沿著平寇軍指點的方向,試探著向北蹣跚而行。
更有先前被俘、經過簡單整訓的降卒中,也有不少人在“北遷為民”與“留營為輔兵”之間選擇了前者,他們成了第一批有組織的北遷隊伍,反而起到了示範作用。
李鴻基穩坐中軍,聽著各處回報每日收納、引導北遷的戶數、人數,雖緩慢增加,卻令他心中踏實。
這比攻下一座城池更讓他覺得是在踐行國公爺的大略。
張進忠西逃的蹤跡,探馬時時來報,無非是沿途又裹挾了些流民,搶掠了幾個寨子,入蜀的意圖已明。
李鴻基不疾不徐地跟著,保持著壓力,卻又像並不急於收網。
直到五月中旬,一份來自西邊深山哨探的加急密報,打破了這種節奏。
“報——”
探馬風塵僕僕,嘴唇乾裂,眼中卻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將軍!前方三百里,金牛道險隘劍鳴關附近,
發現大隊人馬激戰痕跡,並非流寇內訌,而是……有人擋住了張獻忠的去路!”
“何人?”李鴻基眉頭一皺。蜀地明軍孱弱,守將大多閉關自保,誰敢主動出擊迎戰數十萬流寇?
探馬喘了口氣,清晰吐出:“是蜀地石砫、酉陽等處的土司聯軍,打頭的將領,據擒獲的流寇傷兵供稱,
是一員女將,姓秦,名紅玉,年約二十六七,使一杆渾鐵點鋼槍,驍勇無比,
她麾下土司兵擅走山地,箭毒弩利,又熟悉地形,已在劍鳴關前與張獻忠前鋒接戰數陣,張部死傷頗重,未能突破!”
“秦紅玉?” 李鴻基咀嚼著這個名字,腦中飛速調閱關於蜀地土司的記憶。
石砫宣慰司……隱約記得是前朝便歸附的土司,以忠勇善戰著稱。這秦紅玉,莫非是當代土司?
女子為將,在大漢體系中並不稀奇,比如沈川妻子安紅纓就是。
但能統合數部,主動攔擊巨寇,這份膽識和統御力,絕非尋常。
“戰況如何?張獻忠主力何在?” 鄧一山在一旁急問。
“張獻忠主力似被阻於關前狹窄谷地,施展不開,
土司兵據守高處,以滾木礌石、毒箭藥弩阻擊,張部強攻數次,皆告失敗。如今似在僵持,
張獻忠後隊不斷湧到,谷地愈顯擁擠,士氣低落。”
“那秦紅玉還……還豎了一面大旗,上書保境安民,拒寇於蜀門之外。”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黃明、鄧一山等將面露訝異,隨即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李鴻基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死死鎖住劍鳴關位置。
那裡是入川咽喉之一,地勢險峻,一夫當關。
好事?壞事?
若從剿滅張進忠的角度看,有人堵住他去路,本是求之不得,正好可前後夾擊,畢其功於一役。
但……從國公爺的全域性方略看,此變數,兇險異常!
第一,張進忠若被土司死死擋住,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絕望之下可能狗急跳牆,瘋狂反撲李鴻基部。
或者乾脆潰散成無數股,鑽入大巴山、巫山等茫茫群山,那便真成了剿之不盡的流匪,徹底失控,更別提引導其部眾北遷。
第二,土司勢力,向來羈縻難制。這秦紅玉能主動出擊,可見其強勢與獨立之心,
若自己大軍逼近,與土司聯軍產生摩擦,甚至被其誤解為欲趁機進入蜀地……
漢軍與地方土司的衝突,可能比剿滅流寇更棘手,後果更難預料。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張獻忠這股禍水若被堵回,或者擊潰的方向偏離,都會嚴重影響“驅民(寇)向北”的大計。
“地圖上看,”李鴻基手指劃過,“張獻忠若破不了劍鳴關,可能折向東北,走米倉道,或向南繞行,
無論哪條,都更深入山地,更難追蹤,也離我們預設的引導北向路線越遠。”
“將軍,那我們……”黃明看向李鴻基。
李鴻基眼中慣常的沉靜被一絲銳利急切取代。
不能再慢悠悠地跟在後面“牧羊”了。
局勢有變,必須搶在張獻忠做出更不可控的選擇之前,抵達戰場附近,掌控態勢。
“傳令!”李鴻基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全軍即刻結束休整,拔營西進,
黃明,你率所有騎兵為前鋒,輕裝疾進,晝夜兼程,直撲劍鳴關方向,
不必與流寇或土司接戰,首要任務是探明實時戰況,搶佔關外有利地形,絕不能讓張獻忠部大規模潰散入山!”
“鄧一山,你領中軍主力,攜帶所有火炮、輜重,隨後跟進,速度要快,
沿途流民安撫點,留少量輔兵維持即可,主力不得延誤!”
“還有,”李鴻基叫住即將出帳的傳令兵,沉吟一瞬,“以我的名義,草擬一份文書,用箭射入土司軍陣或派人設法送達,
言辭要客氣,表明我軍乃奉旨平寇,追剿張獻忠至此,對蜀地絕無覬覦之心,讚賞秦將軍保境安民之義舉,
願與貴部……協同剿賊。具體如何協同,見面再議,務必避免誤會!”
“得令!”
平靜被打破。
李鴻基的大軍,如同緩緩流淌的熔岩突然被投入冷水,驟然加速、沸騰起來。
步卒加快腳步,車馬轔轔疾行,原先那種帶著些許從容的“宣教之旅”氣氛,瞬間被緊繃的戰爭急迫感取代。
中軍大纛下,李鴻基眉頭緊鎖,遙望西邊層巒疊嶂。
劍鳴關的廝殺聲,彷彿已穿越群山隱隱傳來。
秦紅玉……
這個橫空出世的女將,如同一塊突如其來的磐石,堵在了張獻忠西逃的路上,也堵在了他李鴻基執行沈川方略的關節處。
他必須快,必須在張獻忠崩潰或土司做出下一步舉動之前,趕到那裡。
他要去面對的,不再只是一個窮途末路的流寇頭子,而是一個驟然複雜起來的三角棋局:流寇、土司、朝廷官軍。
國公爺要的是人口北遷,朝廷要的是平定叛亂,土司要的是保境自守,張獻忠要的是一條活路。
這幾股力量,如今在劍鳴關險峻的山谷中碰撞、絞纏。
李鴻基深吸一口氣,山風帶著潮溼的草木氣息。
加速前進的命令已然下達,但他心中清楚,接下來的,絕非一場簡單的追擊或會戰,而是一次需要極大耐心、手腕甚至妥協的戰略協調。
他拍了拍戰馬,率先馳出。玄色披風在山道上獵獵作響,如同投向西方亂局的一支墨色箭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