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頭易幟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城內秩序初定。
數萬降兵的登記造冊、臨時安置工作剛剛鋪開,一份關於“平寇將軍李鴻基克復襄陽。
俘虜偽西王大將劉文秀,收降數萬”的捷報,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飛向北京。
然而,另一股潛流,卻以更快的速度,湧向了這座剛剛平靜下來的城池。
江陵,左良玉大營。
這位“平賊將軍”自老鴉嶺慘敗、襄陽棄守後,便一直龜縮在此,名為“整頓兵馬,圖謀恢復”,實則是擁兵自保,觀望風色。
他對北邊李鴻基部的動向並非一無所知,房州之事、瑪瑙山大捷,乃至兵臨襄陽城下的訊息,他都透過自己的渠道知曉。
起初,他抱著幸災樂禍和看笑話的心態,認為李鴻基這支“北佬”軍隊,在人生地不熟的湖廣,面對張進忠數十萬大軍,縱然有些火器之利,也必然碰得頭破血流,到時還得求到他左良玉頭上。
然而,現實給了他重重一記耳光。短短數日,襄陽光復。
張進忠潰逃入蜀。
李鴻基部不僅勝了,而且是摧枯拉朽般的大勝,自身傷亡微乎其微。
這訊息如同晴天霹靂,震得左良玉半晌說不出話來。
緊接著,一股難以抑制的嫉恨、貪婪和恐慌,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嫉恨的是,如此不世之功,竟落在了一個之前他根本瞧不上眼的邊將頭上!
貪婪的是,若能把這收復襄陽的天大功勞攬到自己身上,不僅能洗刷之前棄城敗逃的恥辱,更能加官進爵,權勢滔天。
恐慌的是,李鴻基如此強悍,又明顯是沈川的嫡系,若讓其在中原站穩腳跟,他左良玉還有立足之地嗎?
“絕不能讓李鴻基獨佔此功!”
左良玉在營帳中焦躁地踱步,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寒光。
“襄陽乃是我湖廣治下,本官身為平賊將軍,總督湖廣軍務,
收復失地,本就責無旁貸,他李鴻基不過是客軍協助,豈能僭越?”
一個大膽而卑劣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立刻點起兵馬,以“會剿殘寇、接收防務”為名,北上襄陽。
到了地頭,憑藉自己“地頭蛇”的身份、更高的官銜和兵力優勢,或威逼,或利誘,總之要將“首功”搶過來。
至少,也要分一杯大大的羹。
他甚至想好了說辭,大不了在給朝廷的奏報中,將李鴻基寫成偏師協助,自己才是“統籌全域性、親冒矢石”的主帥!
說幹就幹。
左良玉立即點齊麾下最能撐門面的五千精銳,打起全副儀仗,浩浩蕩蕩離開江陵,渡漢水北上,直撲襄陽。
他自恃身份,連提前通報都省了,擺明了就是要以勢壓人。
五月初三,左良玉大軍抵達襄陽城南十里。
旌旗招展,鼓譟聲喧,故意弄出浩大聲勢,試圖給城內一個下馬威。
他派出一名牙將,手持自己“平賊將軍左”的名帖,前往襄陽城門叫關,聲稱“左帥親提大軍前來會剿,速開城門迎接,並請平寇將軍李大人出城相見,商議軍務”。
訊息報到剛剛入駐襄陽府邸的李鴻基耳中。
鄧一山、黃明等將領皆在座,聞訊無不怒形於色。
“左良玉?這個喪師棄城的敗軍之將,還有臉來?”
鄧一山性格最烈,拍案而起。
“他早幹甚麼去了?襄陽被流寇佔據時,他縮在江陵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如今咱們血戰光復了城池,他倒想來摘桃子?天下哪有這般無恥之事!”
黃明也冷聲道:“將軍,來者不善。左良玉此來,必是衝著功勞,甚至可能是想趁機鳩佔鵲巢,
我軍雖剛經大戰,但士氣正旺,降卒也已初步控制,未必怕他,
只是他畢竟是朝廷欽封的平賊將軍,名義上還是湖廣軍務的主官,若公然衝突,恐予朝廷口實。”
李鴻基面色沉靜,但眼中寒意凜冽。
他想起國公爺的種種叮囑,想起沿途所見百姓對左良玉部禍害的痛恨,想起這廝在國難當頭時的擁兵自重、畏敵如虎。
如今竟敢欺到自己頭上,想搶奪將士們用血汗換來的戰果?
“請他進來。”李鴻基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就他一人,可帶少量親衛,
其餘兵馬,勒令在城外五里處紮營,不得靠近城門,
告訴他的使者,襄陽新復,百廢待興,大軍入城恐驚擾百姓,滋生事端,若左帥有心會商,本將軍在行轅恭候。”
命令傳出,態度強硬,寸步不讓。
左良玉在城外接到回覆,氣得三尸神暴跳。李鴻基不僅不開門迎接,反而將他大軍拒之門外,只許他帶少數人入城?這分明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豈有此理!一個小小的參將,僥倖打了勝仗,就敢如此跋扈?”
左良玉臉色鐵青,但轉念一想,對方閉門不納,自己若強行闖關或就此退縮,豈不更顯無能?
不如且進城去,憑自己官高資深,當面施壓,或許還能壓服對方。
諒那李鴻基在城內也不敢對自己這朝廷大員如何。
於是,左良玉留下大軍,只帶了二百名最剽悍的親兵護衛,怒氣衝衝地來到襄陽城下。
城門倒是開了,但門口站著兩排平寇軍士兵,盔明甲亮,持槍肅立,眼神冷漠,檢查了他的親兵人數,才放他們入城。
一路行來,左良玉心中更不是滋味。
但見城內街道雖然殘留戰火痕跡,但已大致清掃,秩序井然。
巡邏的平寇軍士兵軍容嚴整,與百姓秋毫無犯,偶爾有百姓見到軍隊,雖仍有畏懼,卻無往日見到官軍時那種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慌。
這與他的軍隊所過之處如同蝗蟲的情景天差地別。
更讓他眼紅的是,路過幾處廣場、營地,看到黑壓壓的降卒正在登記領取口糧,人數之多,遠超預料。
這些都是功勞,是資本啊!
來到原大西王府,如今門口懸掛著“平寇將軍行轅”的牌子。
李鴻基並未在門口迎接,只在正廳等候。
左良玉忍著怒氣,昂首闊步走入。
廳內,李鴻基端坐主位,鄧一山、黃明按劍立於左右兩側。
並未給左良玉設上座,只在客位擺了一把椅子。氣氛冰冷而緊繃。
左良玉強壓火氣,大馬金刀地坐下,斜睨著李鴻基,打著官腔道:“李將軍少年英雄,一舉克復襄陽,可喜可賀啊,
本督聞訊,欣慰不已,特親提大軍前來,一則襄助剿滅殘寇,二則這襄陽重鎮,光復之後,防務交接、善後安撫,千頭萬緒,非熟悉湖廣情勢者不能料理,
李將軍客軍遠征,想必鞍馬勞頓,不如將防務暫交本督,將軍也好專心休整,押解俘獲、敘功請賞之事,本督亦可代為操持,必不埋沒將軍之功!”
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赤裸裸地要權、要功、要摘桃子!
李鴻基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冷得像塊冰:“左帥好意,心領了,襄陽防務不勞掛心,我軍自有章程,
俘獲降卒,乃我軍將士血戰所得,其安置去向,已奉沈國公與陛下密旨行事,亦無需旁人代勞,
至於敘功請賞,陛下明鑑萬里,自有公斷,何需代勞?”
句句帶刺,毫不客氣,直接堵死了左良玉所有企圖。
左良玉臉上掛不住了,霍然站起,指著李鴻基怒道:“李鴻基!你別給臉不要臉,本督乃陛下欽封平賊將軍,總督湖廣軍務,
你雖暫領平寇之職,仍是客軍!這湖廣地界,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來戶說了算,
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你不懂嗎?今日你若識相,交出防務俘獲,功勞簿上自有你一筆,如若不然……”
他陰惻惻地威脅道。
“哼,這湖廣地界,山高林密,流寇未盡,萬一李將軍和麾下兒郎出了甚麼意外,或者這數萬降卒再生變故……恐怕,沈國公遠在北邊,也未必來得及照應吧?”
這便是赤裸裸的威脅,演都不演了。
此言一出,廳內溫度驟降。鄧一山、黃明眼中殺機畢露,手已按上刀柄。
李鴻基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兩把出鞘的利劍,直刺左良玉,臉上再無半分平靜,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殺意。
“地頭蛇?”李鴻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地,“左良玉,你也你不過是一條禍害地方的野狗,一條畏敵如虎、見利忘義的慫狗,
老鴉嶺葬送三萬朝廷兵馬的是誰?棄守襄陽、將滿城百姓丟給流寇的是誰?
沿途劫掠、害民甚於匪的又是誰?
陛下念在用人之際,容你戴罪苟活,你不知感恩悔改,
竟敢來此狂吠,還想搶奪我軍功勳,威脅本將?”
他每問一句,便踏前一步,氣勢逼人:“強龍不壓地頭蛇?今天,老子這條過江龍,還非要壓一壓你這條禍國殃民的臭泥鰍!”
左良玉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尤其是那些劣跡被當面揭穿,更是讓他惱羞成怒到了極點。
他沒想到李鴻基如此強硬,如此不留情面。恐懼和憤怒交織,讓他口不擇言:“李鴻基,你大膽!你敢辱罵上官?
你眼裡還有沒有朝廷法度?本督定要上奏彈劾你跋扈不臣,擁兵自重!你給我等著……”
狠話還未放完,左良玉見李鴻基眼神兇戾,鄧一山等人更是殺氣騰騰,心中也有些發虛,色厲內荏地一甩袖子:“我們走!”
轉身就欲帶著親衛離開,打算先出城再圖後計。
就在他轉身背對李鴻基,腳步剛剛邁出的那一剎那——
一直如同雕塑般立在李鴻基身側的鄧一山,動了!
沒有徵兆,沒有呼喝。
只見他身形如電,腰間那柄伴隨他南征北戰、飲血無數的雁翎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匹練,帶著淒厲的破空之聲,毫無花巧,直劈左良玉後頸!
左良玉只覺腦後惡風襲來,駭然欲避,卻哪裡來得及?
“噗嗤!”
刀鋒入肉,骨骼碎裂的瘮人聲響徹大廳。
左良玉那顆戴著高階將領會盔的頭顱,被這一刀幾乎齊頸斬斷。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脖頸斷口狂飆而出,濺得滿地滿牆。
無頭的屍身兀自向前踉蹌兩步,才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那雙圓睜的眼睛裡,還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一切發生得太快,左良玉帶來的五十名親衛,大多數甚至沒看清鄧一山是如何出刀的,直到主帥鮮血噴濺、屍身倒地,才如夢初醒,發出驚怒交加的嘶吼,下意識地想要拔刀上前。
“一個不留,全部處決!”
李鴻基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判決,在血腥瀰漫的大廳中響起。
早已蓄勢待發的黃明及廳外湧入的大批平寇軍甲士,瞬間撲上。
刀光劍影,鮮血迸濺。
左良玉這些親衛雖然悍勇,但人數懸殊,又事發突然。
在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平寇軍圍攻下,如同砍瓜切菜般被斬殺當場,連逃出廳門的機會都沒有。
慘叫聲、兵刃碰撞聲、軀體倒地聲響成一片,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不過片刻功夫,廳內廳外,左良玉及其五十名親衛,已全部變成了血肉模糊的屍體。
鮮血染紅了青磚地面,緩緩流淌。
李鴻基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彷彿剛才下令處決的不是一個朝廷二品大員,而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臭蟲。
他看著左良玉的無頭屍身,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鄧一山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還刀入鞘,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傳令,”李鴻基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緊閉四門,全城戒嚴,
左良玉所部五千兵馬,還在城外十里,
黃明,你即刻率三千騎兵、兩千步兵出城,將其包圍,
宣佈左良玉罪狀:不服軍令,意圖奪功,乃至口出狂言,威脅主帥,形同謀逆,
念其麾下士卒多被矇蔽,令其即刻放下武器,原地待命,可免一死,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遵命!”黃明領命而去。
“鄧一山,你負責城內肅清,凡與左良玉部有暗中勾連者,或趁機作亂者,立斬!”
“是!”
李鴻基走到案前,鋪開紙張,開始親自起草給朝廷的奏報。
他需要將今日之事,以及左良玉過往種種劣跡,用最清晰的筆觸,呈報上去。
斬殺左良玉,非同小可,必將引起軒然大波。
至於朝廷的反應……
他壓根不在乎。
襄陽城,在短暫的驚變之後,迅速恢復了鐵一般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