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禎六年,三月初一。
宣府,東路治所,得勝堡。
塞外的春天總是來得遲緩,風依舊帶著料峭寒意,但曠野向陽處的積雪已悄然消融,露出大片大片灰黃的土地,間或點綴著些頑強冒頭的嫩綠草芽。
堡內校場,氣氛卻與這緩慢復甦的時節截然相反,肅殺而熱烈。
沈川站在點將臺上,玄色披風紋絲不動,目光掃過臺下集結的萬餘大軍。
旌旗獵獵,矛戟如林,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片整齊列隊、肩扛著不同於以往鳥銃或長矛計程車兵——他們手中的火槍,槍管下方固定著一把閃著寒光的、稜形套筒式刺刀。
陽光下,鋼鐵的冷光連成一片,令人心悸。
李鴻基、鄧一山、黃明三人全副甲冑,立於佇列最前,肅然聽令。
“今日起,爾等不再是守衛塞垣的邊軍,”沈川的聲音透過簡易的鐵皮喇叭,清晰地傳遍校場,“而是奉天子明詔,南下戡亂安民的平寇軍,
張進忠禍亂湖廣,荼毒生民,陛下授爾等全權,賜尚方劍,望爾等不負聖恩,不負黎庶,蕩平妖氛,重整山河!”
“萬勝!萬勝!萬勝!”萬人齊吼,聲震四野,驚起遠處棲息的寒鴉。
沈川抬手壓下呼聲,繼續道:“此番南下,非同尋常,
流寇多為饑民裹挾,首惡必誅,脅從當撫,
軍紀,便是第一性命,沿途需秋毫無犯,不得擅取民財,不得欺辱婦孺,更不得濫殺降卒,
但有違犯,軍法無情!然,對貪官汙吏、劣紳豪強,若查實確有禍害地方、資敵阻軍者,
可持尚方劍嚴懲,抄沒家資以充軍用、以賑饑民,
此中分寸,李將軍、鄧將軍、黃將軍需時刻謹記,拿捏得當。”
“末將遵命!”三人抱拳,轟然應諾。
沈川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套筒刺刀上,語氣轉為冷峻的訓導:“此次換裝,爾等手中所持,乃東路匠作監最新制式。燧發槍機,風雨可用;套筒刺刀,近戰無虞。自此,我東路步卒,再無‘火槍手’、‘長矛手’之分!人人皆可遠射,人人皆可近搏!陣型更加靈活,火力持續更久。此乃殺敵利器,亦是爾等性命所繫!操典已下發各隊,南下途中,每日行進之外,必須勤加操練刺刀格殺與步銃協同陣型,務必純熟!我要爾等以最小的傷亡,打出最猛的威勢,讓中原之地,見識何為真正的強軍!”
“謹遵國公爺(大將軍)教誨!”
士兵們齊聲高喊,士氣昂揚。
他們大多經歷過塞外苦戰,對沈川的信任近乎盲目,對新式裝備帶來的戰力提升更是充滿信心。
李鴻基上前一步,轉身面對大軍,他如今氣質愈發沉穩彪悍,聲如洪鐘:“國公爺訓示,都聽清了,這次前去平亂的,也是去救人的,
手裡的傢伙硬,腰桿子才能直,但軍紀要更硬,
誰給國公爺丟臉,給東路抹黑,老子第一個砍了他,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是!”
吼聲再起。
接下來數日,得勝堡內外一片忙碌。
糧草輜重、藥品帳篷、火藥彈丸被源源不斷裝車。
隨軍的還有東路商社抽調的一批精幹賬房,文書和少量匠人,他們將負責登記繳獲,管理抄沒物資,聯絡地方,甚至初步勘測沿途可用於後續移民屯墾的地點。
這支軍隊,儼然是一個移動的、集軍事、行政、經濟功能於一體的龐大集團。
三月十五,辰時。
東路平寇軍誓師出征。
萬餘精銳步騎。
攜帶著遠超常規行軍規模的輜重車隊,在無數軍民目送下,開出得勝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隊伍最前方,“平寇將軍李”、“沈”字大旗與玄色龍旗並立,迎風招展,氣勢驚人。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四方。
朝廷正式授權、沈川嫡系東路軍南下、攜帶恐怖先斬後奏之權、全軍換裝新銳火器……
每一個資訊點都足以引起震動。
中原各地,尤其是湖廣、河南官場,一時間風聲鶴唳,有人期待強軍掃蕩流寇,更多人則對這支“外來”的、權柄過重的軍隊充滿了疑慮、恐懼甚至敵意。
張進忠方面自然也收到了風聲,加緊部署,嚴陣以待。
然而,身為這一切佈局核心的沈川,在送走南下大軍後,並未返回宣府鎮城,也未留在得勝堡。
他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了宣府鎮與大同鎮交界處,一片遠離主要驛道、群山環抱的偏僻山谷之中。
這裡原本有一個廢棄的小型軍屯寨子,如今已被徹底封鎖。
山谷入口處明哨暗卡林立,全是沈川從西伯利亞帶回來的、最核心的老兵擔任警戒,確保連一隻可疑的鳥都飛不進去。
山谷內,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卻又壓抑著聲響的景象。
約五千餘名男子,正在簡陋但規劃整齊的營地裡,接受著堪稱嚴酷的操練。
這些人年齡多在十八到三十之間,體格有強有弱,但共同的特點是眼神裡大多帶著市井的油滑、兵痞的憊懶,或是被生活折磨後的麻木與兇狠。
他們是沈川在過去半個月裡,透過特殊渠道,從宣府、大同兩鎮及周邊衛所招募來的。
他們成分複雜,有被衛所軍官排擠剋扣、最終逃亡的軍戶子弟。
有在街面上廝混、好勇鬥狠的青皮無賴。
有破產後流離失所、只剩一把力氣的農夫。
甚至還有一些犯了小事、被地方胥吏拿來頂缸發配的倒黴蛋。
總之,這是一群被舊秩序拋棄或邊緣化、身上帶著各種毛病、但也可能蘊藏著亡命之徒般狠勁和求生欲的“材料”。
用常規眼光看,他們是烏合之眾,是麻煩。
但在沈川眼中,他們卻是打造那把“皇帝私兵”利刃的、經過初步篩選的粗坯。
沈川站在營地邊緣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邊只跟著兩名沉默如鐵的親衛。
他換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灰色勁裝,外罩無袖皮甲,目光冰冷地審視著下面分成數十個小隊、正在軍官呵斥甚至鞭打下,進行著枯燥重複的基礎佇列、體能訓練的“新兵”。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封官許願,甚至沒有解釋他們將來要做甚麼。
沈川給這批人的指令只有最簡單直白的一條:服從,活下去,變得有用。
“廢物!連左右都分不清嗎?!”
“跑!不許停!掉隊者今日無飯!”
“俯臥撐,三十個!做不完別想歇著!”
“你,眼神往哪瞟?找打是不是!”
軍官們的怒吼和皮鞭破空聲不時響起,夾雜著受訓者粗重的喘息、壓抑的悶哼,以及偶爾忍不住的低聲咒罵。
訓練強度極高,要求嚴苛到不近人情。
僅僅數日,已有數十人因偷懶、頂撞或試圖逃跑,被當眾嚴厲懲罰,甚至有幾個情節惡劣的被直接拖出營地,不知所蹤。
這種毫不留情的鐵腕,迅速在營地裡營造出一種極致的恐懼和服從氛圍。在這裡,沒有道理可講,只有命令和執行。
沈川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不需要這些人有思想,至少初期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用最快的速度,打掉他們身上舊有的散漫習氣、油滑心思,磨鍊出服從的本能、堅韌的體格和麵對高壓的承受力。
至於忠誠……
那是下一步,需要更精心的設計和誘導。
“國公爺,今日又清退了十七人,補充了二十三個新來的。”
一名負責具體事務的軍官跑來低聲彙報。
沈川點點頭:“按計劃繼續,伙食按標準供應,
但訓練量不能減,著重觀察那些雖然叫苦但咬牙堅持、以及那些看似油滑卻學得很快的,記錄下來。”
“是!”
“裝備呢?”
沈川問。
“第一批八百套燧發槍和配套刺刀、胸甲已秘密運抵,藏在後山洞庫,後續批次會按約定時間陸續送達,火藥和實彈暫時封存。”
“很好,基礎佇列和體能訓練再持續十天,
十天後,開始加入兵器基礎操練和火器操作訓練,
訓練方法,就按東路新兵操典的簡化加速版,但要更狠,
我要他們在三個月內,至少看起來像一支軍隊。”
“明白!”
沈川最後看了一眼山谷中那些在塵土和汗水中掙扎的身影,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
這五千人,是未來的“御前銳士”,是劉瑤手中最鋒利的匕首,也將是他整個棋盤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他們的訓練,必須在絕對保密和最高效率下進行。
他轉身離開土坡,走向谷中一處專門為他準備的、同樣簡陋的石屋。
屋內,桌上已鋪開了一份詳細的訓練日程、人員觀察記錄,以及一份與北京方面秘密通訊的渠道說明。
攤開信紙,沈川沉吟片刻,開始書寫。
他簡要彙報了李自成大軍已按時開拔,南下初期應無大礙。
然後重點描述了私兵訓練的進展情況:“……人員已齊,初訓已始,汰弱留強,規矩漸立,
月內可成雛形,三月當見鋒刃,糧械輸運隱秘,駐地安全無虞,陛下可寬心,
唯此刃既利,他日所用,須慎之又慎,一擊必中,方不損陛下聖名……”
寫到這裡,他筆尖微頓。
想起劉瑤在靜思齋中那句“一切都聽你安排”的託付,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依賴與複雜情愫,還有那個無人知曉的、連線著兩人的秘密生命。
他搖了搖頭,將些許雜念驅散,繼續以冷靜客觀的筆調寫完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給親衛透過特殊渠道送出。
山谷外,春意漸濃。
山谷內,鐵與血的鍛造剛剛開始。而在遙遠的南方,一支名為“平寇”實則肩負著更多使命的鋼鐵洪流,正滾滾向前,即將撞入中原的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