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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女帝艱難

2026-02-18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授禎五年,十一月二十,燕京,紫禁城,皇極殿。

晨鐘初歇,寒風捲著細微的雪粒,敲打著殿外漢白玉欄杆。

然而,比天氣更冷的,是皇極殿內瀰漫的凝重與壓抑。

大朝會的氣氛從未如此緊繃過,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殿堂。

龍椅上,劉瑤端坐如儀,玄色十二章紋袞服襯得她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怒火、焦慮與一種深沉的疲憊。

御案上,兩份八百里加急的奏報如同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難安。

一份來自遼東督師洪承疇,詳細呈報了建奴多爾袞舉族遁入朝鮮後的最新動向。

文字已經儘可能剋制,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資訊依然觸目驚心:義州屠城、安州野戰大敗、寧邊等地“三光”慘案……

最後是朝鮮王廷倉皇南逃至江華島,泣血求援的附片。

另一份,來自湖廣巡撫的緊急密奏,只有寥寥數語,卻更讓劉瑤心驚肉跳:“永州、平州流民嘯聚,賊首張進忠者,偽號替天行道大元帥,

擁眾號稱二十萬,陷府城,戕官吏,開倉放糧,勢成燎原,地方兵微將寡,難以制遏,伏乞朝廷速發天兵!”

朝鮮的烽火,中原的腹心之亂,幾乎同時燒到了眼前。

劉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目光掃過丹陛之下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最終落在最前排的幾位重臣身上。

“朝鮮之事,諸卿都議過了,洪亨九的奏報,也都傳閱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清晰而冰冷。

“建奴殘暴,屠戮藩屬,肆虐三韓,朝鮮乃我大漢三百年藩籬,李氏王朝世受國恩,今遭此大難,泣血求援,朕,當如何處之?”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殿外寒風呼嘯而過。

終於,兵部尚書楊文弱出列,這位素來以持重著稱的老臣,此刻臉上也帶著罕見的激憤:“陛下,臣以為當救!且必須救!”

他聲音洪亮,壓過了殿外的風聲:“理由有三,其一,道義所在,朝鮮事大漢如父,三百年來恭順有加,

今蠻夷蹂躪,王室播遷,我天朝上國若坐視不理,豈不失信於天下藩邦?將來誰肯為我屏藩?”

“其二,利害攸關。”楊文弱繼續道,手指彷彿在虛空中劃出地圖,“建奴雖殘,然其兇悍猶在,

今據朝鮮,若任其站穩腳跟,整合朝鮮人力物力,北與我遼東隔江對峙,

南可圖倭國,東可窺海路,則必成我朝心腹大患,遠甚於其在遼東之時,此乃養虎貽患!”

“其三,時機難得。”他上前一步,語氣急切,“建奴新入朝鮮,立足未穩,燒殺搶掠已失民心,

朝鮮雖敗,忠義之士猶在,若此時命洪督師提遼東得勝之師,

東渡鴨綠江,與朝鮮義軍裡應外合,必可一舉蕩平殘虜,永絕後患,此乃天賜良機,斷不可失!”

楊文弱的話語在殿中迴盪,不少將領和年輕官員微微頷首,面露贊同之色。

遼東新勝,儘管勝得憋屈,然士氣可用,若能趁勢滅此朝食,確是大功一件。

然而,另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了。

“楊部堂所言,臣不敢苟同。”

內閣首輔陳新甲緩緩出列,他眼神銳利如鷹。

他看待問題的角度與楊文弱截然不同。

“陛下,”陳新甲向御座躬身,聲音不疾不徐,“臣以為,朝鮮之事,當緩議,甚至可不議。”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連劉瑤都微微蹙眉。

“首輔何出此言?”楊文弱忍不住質問。

陳新甲瞥了他一眼,繼續對劉瑤道:“陛下,楊部堂只說道義、說利害、說時機,卻未說根本,朝鮮,值不值得我大漢將士再去流血?”

他頓了頓,環視群臣:“諸位莫忘了,前歲建奴皇太極兵臨朝鮮,李倧是如何做的?

他背棄與大漢兩百年的宗藩之義,轉頭向建奴稱臣納貢,

此等朝秦暮楚、首鼠兩端之輩,其國其民,當真值得我天朝兒郎為之赴死?”

這話誅心。

殿內不少官員,尤其是那些對朝鮮在丙子胡亂中迅速屈服記憶猶新的官員,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再者,”陳新甲聲音轉冷,“朝鮮三千里江山,多山臨海,地形複雜,

我軍若渡江遠征,糧草轉運何其艱難?

遼東新復,百廢待興,洪亨九的兵馬守土有餘,遠征之力可足?

更別說如今建奴在朝鮮已成瘋狗,困獸猶鬥,我軍縱然能勝,又要填進去多少性命?

這些兒郎的血,是為我大漢而流,還是為那李氏王朝流?”

他最後總結,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依老臣之見,不如坐山觀虎鬥,

建奴要糧要地,朝鮮人要保家衛國,就讓他們打去,

待其兩敗俱傷,我軍再以調停者或仲裁者身份介入,屆時進退自如,

代價最小,所得或可最大,此乃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策。”

“荒謬!”楊文弱氣得鬍子都在抖,“首輔這是將國家信義、戰略安危,置於何地?

坐視藩屬被滅而不管,與禽獸何異?

況且,若建奴真在朝鮮站穩腳跟,成了氣候……”

“成了氣候又如何?”陳新甲打斷他,“朝鮮貧瘠,多山少田,養得起建奴那數萬虎狼之師?

他們內部劫掠屠殺,與當地人矛盾必然激化,豈能長久?

我軍只需鎖住鴨綠江,待其內亂生變,再圖後舉,豈不更穩妥?”

兩人各執一詞,針鋒相對。

殿內官員也迅速分成了旗幟鮮明的兩派。

以兵部、部分少壯派將領、翰林院年輕清流為代表的“主戰派”,紛紛附和楊文弱,慷慨陳詞,言必稱“天朝體統”、“宗主責任”、“斬草除根”。

而以戶部、工部、部分老成持重的閣臣和地方督撫出身的官員為代表的“觀望派”,則更傾向陳新甲的觀點,強調國力疲憊、遼東需鞏固、遠征風險巨大、朝鮮曾有背棄前科不值得全力救援。

爭吵愈演愈烈,從國家大義吵到糧草預算,從戰略佈局吵到人心向背。

唾沫橫飛,面紅耳赤,幾乎要演變成殿前鬥毆。

劉瑤坐在龍椅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兩種觀點都有道理,楊文弱著眼於長遠威脅和道義責任,陳新甲著眼於現實困難和成本算計。

作為皇帝,她必須權衡,必須抉擇。

她內心深處,其實更傾向楊文弱。

建奴必須徹底消滅,這是她登基以來最大的執念。

朝鮮若成為其巢穴,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坐視藩屬被屠而不救,史筆如刀,她承受不起這個罵名。

但陳新甲說的也是實情。

遼東大戰雖勝,卻是慘勝,國力損耗嚴重。

盧象升新喪,宣大兵馬需要整補。

真的要立刻開啟另一場跨國遠征嗎?糧餉從何而來?萬一有失……

就在爭論達到白熱化,劉瑤幾乎要拍案而起,強行做出決斷時——

殿外,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甚至帶著慌亂的踉蹌。

一名通政司官員連滾爬進大殿,臉色慘白如紙,手中高舉著一份粘著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緊急級別的紅色奏盒。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湖廣、湖廣又急報!!”

滿殿爭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那份小小的紅色奏盒,彷彿那是毒蛇猛獸。

劉瑤的心猛地一沉。

她示意王承恩接過奏盒,親自開啟,取出裡面的奏疏。只看了開頭幾行,她的臉色就變了。

奏疏是湖廣巡按御史直接發來的,比之前巡撫的密奏更加詳盡,也更加觸目驚心:

“……賊首張進忠,原永州府衙小吏,因不滿官府加徵‘練餉’、‘剿餉’,

勾結地方豪強、流民頭目,於十月廿八日聚眾起事,詐稱大西王部曲,愚民景從,

旬日之間,連破永州府城、平州州城,知府、知州及以下官吏數十人遇害,

開官倉,散錢糧,四方饑民蟻附,已聚眾號稱二十餘萬,分掠周邊州縣,兵鋒直指長沙府,

湖廣官軍屢戰屢敗,省城震動,伏乞陛下速發大軍,遲恐三楚糜爛!!”

“二十萬……”

劉瑤喃喃道,手中的奏疏微微顫抖。

她彷彿看到了中原腹地,烽煙再起,流寇如蝗蟲過境,無數城鎮化為廢墟的景象。

李自成、張獻忠的噩夢,難道又要重演?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爭論不休的兩派大臣,此刻都啞口無言。

朝鮮的烽火還在天邊,而自家的後院,已經燃起了沖天大火!

陳新甲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出列奏道:“陛下!中原腹心之地,萬萬亂不得,

此賊聲勢浩大,若不速剿,恐成第二個西北大亂,屆時南北皆亂,朝廷首尾難顧,大勢去矣,

臣請陛下,立即下旨,調集重兵,撲滅永平之亂,朝鮮之事……容後再議!”

楊文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著劉瑤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再看看首輔嚴峻的面容,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陳新甲是對的。

內亂永遠比外患更致命。

遼東建奴畢竟已經趕出去了,而中原的流寇,是真的會動搖國本的。

劉瑤閉上眼睛,良久,緩緩睜開。

眼中的掙扎和矛盾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決斷。

“傳旨。”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命五軍都督府立即擬定方略,

調保定、河南、山東兵馬,入湖廣平亂,以左良玉為平賊將軍,總督湖廣軍務,限期剿滅張進忠部。”

“第二,命戶部、兵部籌措糧餉軍械,不得有誤。”

“第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關於朝鮮的奏報,閃過一絲複雜難明之色,“命遼東督師洪承疇,加強鴨綠江防務,密切監視朝鮮動向,

但……無朕明旨,一兵一卒不得過江,朝鮮之事……待中原平定後,再行商議。”

“陛下聖明!”陳新甲及一眾觀望派大臣躬身齊道。

楊文弱和主戰派官員們面露不甘,但也只能低頭領旨。

他們知道,在內部燎原大火面前,遠方的烽煙,只能暫時擱置了。

朝會散去,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皇極殿。

寒風捲著雪粒,撲打在每個人臉上,冰冷刺骨。

劉瑤獨自留在御座上,良久未動。

她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手中緊握著那兩份奏報——一份來自朝鮮的血與火,一份來自中原的動盪與危機。

外患未平,內憂又起。

這個龐大的帝國,彷彿一艘在驚濤駭浪中穿行的鉅艦,處處漏水,桅杆欲折。

而她這個年輕的舵手,必須做出最艱難的選擇,哪怕這個選擇,可能會在史書上留下爭議,可能會讓遠方的藩屬在血海中哭泣。

“沈川……若是你在,會如何抉擇?”她心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強行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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