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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遼東早已爛了

2025-12-28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授禎四年六月初九,燕京,乾清宮西暖閣。

窗外蟬鳴聒噪,閣內卻冰鑑生寒。四角青銅冰鑑中堆著冬日窖藏的冰塊,嫋嫋白氣逸出,稍稍驅散盛夏的酷熱。

劉瑤端坐御案之後,一身明黃色常服,頭戴翼善冠,面若寒霜,一雙鳳眼銳利依舊,此刻正盯著案上兩份奏報。

一份是洪承疇密奏:詳述蕭旻三次越境襲擾成果,並附戰損清單。

一份是蕭旻請罪疏:稟報五月十六草河堡之敗,自請處分。

閣中寂靜,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王承恩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他能感覺到女帝身上散發出的寒意——那不是冰鑑的涼,而是怒火壓抑到極致的冷。

“啪!”

奏疏被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個蕭旻!”劉瑤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初戰斬首八十六級,焚莊救民,朕心甚慰,

二戰擄掠女子,軍紀始壞,朕已隱忍,

三戰輕敵冒進,折損一百七十精銳,他當遼東鐵騎是大風颳來的麼?!”

王承恩躬身更低:“陛下息怒,蕭副總兵雖有過失,但三次襲擾,確已震動建虜後方,洪督師密報中說,朝鮮前線清軍已開始分兵回防跡象……”

“朕知道。”

劉瑤打斷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

她在權衡。

蕭旻是沈川舉薦的人。

當初破格擢升,朝中非議不少。

如今勝中有敗,敗中有過,若嚴懲,恐寒了邊將之心,也打了沈川的臉。

但若不懲,軍紀何存?

更重要的是,洪承疇在密奏中暗示:襲擾戰略已初見成效,若此時換將,前功盡棄。

“擬旨。”

劉瑤睜開眼,眼中已無怒色,只剩帝王的冷靜。

“遼東副總兵蕭旻,越境擊虜,焚莊救民,功在社稷,

雖有小挫,然勇毅可嘉,特晉封忠武伯,賞銀千兩,蟒緞十匹,所部將士,按功敘賞。”

王承恩一怔:“陛下,那敗軍之過……”

“另旨申飭,蕭旻輕敵致敗,軍紀不嚴,罰俸一年,戴罪立功,若再犯,兩罪並罰。”

“是。”

王承恩明白了這是帝王術,功過分開,恩威並施。

“還有毛文龍。”劉瑤繼續道,“東江鎮接應有功,擢為三品勳爵鎮威將軍,賞銀五百,告訴他,好生經營皮島,來日朝廷自有重用。”

王承恩飛快記錄,心中卻暗歎:女帝對東江鎮,終究還是以籠絡為主。毛文龍桀驁,朝廷需用其牽制建虜,又不能讓其坐大。

旨意擬畢,用璽發出。劉瑤這才端起參茶,輕抿一口,問:“洪承疇到了麼?”

“已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洪承疇躬身入內。他風塵僕僕,顯然剛從遼東趕回,官袍下襬還沾著泥漬。

“臣洪承疇,叩見陛下。”

“洪卿平身。”劉瑤示意賜座,“遼東局勢,卿最清楚,蕭旻雖敗,但襲擾之策已顯效,

朕思之,建虜主力在朝鮮,國內空虛,正是一鼓作氣、犁庭掃穴之時!”

她鳳目生光,身體微微前傾:“朕欲調宣大、薊遼、登萊三鎮精銳,匯合東江鎮,趁皇太極未歸,直搗盛京!洪卿以為如何?”

這是她深思熟慮的計劃。

若成,則可一舉解決遼東百年大患;若敗……

不,不能敗,必須成!

然而,洪承疇沉默了。

暖閣內冰鑑白氣嫋嫋,蟬鳴從窗外傳來,襯得寂靜格外沉重。

“洪卿?”劉瑤皺眉。

洪承疇起身,跪地叩首:“陛下雄心,臣欽佩萬分,然……此時大舉北伐,恐非良機。”

“為何?”劉瑤聲音冷了下來。

洪承疇抬頭,眼中滿是複雜神色:“陛下可知,遼東諸將,為何樂見建虜存在?”

劉瑤一怔。

“自永宣年起,遼東戰事綿延二十餘載。”洪承疇緩緩道,“朝廷每年撥遼餉三百萬兩,實際到遼東的,不過半數,其餘……皆被層層剋扣。”

“將領吃空餉,一營兵額八百,實有不過五百,

文官貪墨軍資,火藥摻沙,棉甲充絮,

地方豪強與軍中勾結,走私糧草、鐵器、藥材予建虜,獲利鉅萬……”

“你說甚麼?!”

劉瑤霍然起身,案上茶盞震翻,參茶潑了一地。

洪承疇伏地,聲音低沉卻清晰:“陛下,遼東早成痼疾,

將門已成閥閱,文官織就羅網。建虜在,遼餉可源源不絕,

建虜若亡,朝廷必裁撤邊鎮,整頓軍務,

屆時,多少人財路斷絕,多少罪行暴露?”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最殘酷的事實:“故遼東上下,無人願見建虜覆滅,

他們需要這個敵人,需要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

若陛下此時大舉北伐,恐非外患難除,內變先起!”

“這是養寇自重麼?!”

劉瑤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架亂顫。

她臉色煞白,胸脯劇烈起伏,產後未愈的身體搖搖欲墜。

王承恩慌忙上前攙扶:“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

劉瑤推開他,盯著跪地的洪承疇,眼中似要噴出火來:“你的意思是……朕的將士,朕的臣子,竟在與敵勾結?竟在養寇自重?!”

“臣……萬死。”

洪承疇額頭觸地。

“然此乃實情,臣督師薊遼兩年,暗中查訪,觸目驚心,遼東總兵祖大壽,其弟祖大樂、祖大成皆任要職,姻親故舊遍佈各營,

寧遠巡撫方一藻,與宣府、大同等地商人豪門勾結,私販生鐵、食鹽出關,錦州守將吳三桂雖勇,但其父吳襄亦涉走私……”

他一一道出,姓名、職務、罪行,樁樁件件,皆有暗查為證。

劉瑤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比殿中冰鑑更冷百倍。

她登基四載,殫精竭慮,整頓吏治,籌措軍餉,日夜憂心遼東戰事。

卻不知,前線那些她寄予厚望的將領、她倚為干城的臣子,竟在背後編織這樣一張巨網!

“所以,蕭旻越境襲擾可以,因其是小打小鬧,動搖不了大局,但若朕真要滅虜,他們就會……”

劉瑤聲音顫抖。

“就會陽奉陰違,遲滯糧草,洩露軍機,甚至陣前倒戈。”洪承疇慘然道,“陛下,非臣危言聳聽,永宣四十六年漠北之敗開始,哪一次,沒有內應之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劉瑤緩緩坐回椅中,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她終於明白,為何遼東戰事屢戰屢敗,卻總有人能安然脫罪,

為何遼餉年年加派,百姓困苦,邊軍卻仍欠餉譁變……

根子,早爛了。

“洪卿,”良久,她開口,聲音沙啞,“你既知此情,為何不早奏?”

洪承疇苦笑:“臣非不奏,而是不能奏,

遼東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無雷霆手段、萬全準備,貿然揭破,恐逼反邊鎮,釀成大禍,

且……且朝中亦有呼應。

他頓了頓,低聲道:“首輔周延儒,曾也收受九邊走私商戶賄賂,

對遼東走私睜一眼閉一眼,兵部尚書楊文弱雖清廉,

但其門生故舊多在遼東,陛下……”

“夠了。”

劉瑤抬手製止。

她閉上眼,胸口起伏。產後未愈的虛弱,真相刺骨的寒涼,還有那滔天的怒火,在她體內衝撞。

但她是女帝。

是大漢皇帝。

憤怒無用,悲傷無用。唯有冷靜,唯有決斷。

“王承恩。”

“臣在。”

“擬密旨。”劉瑤睜開眼,眼中已無怒火,只剩冰封的決絕,“八百里加急,召二人進京,

宣大總督盧象升,靖北侯、東路河朔西域總兵沈川……”

王承恩心頭一震。

盧象升,年僅二十四歲卻已總督宣大的少年英才,以剛直敢言、治軍嚴明著稱。

沈川,戰功赫赫卻有擁兵自重之嫌的靖北侯,與女帝關係微妙。

“告訴他們,”劉瑤的聲音如冰玉相擊,“七日之內,必須抵京,

朕要商議的,不是遼東事務,是大漢國本!”

“奴才遵旨!”

旨意擬畢,劉瑤親自用璽,火漆封緘,交由最親信的快馬驛卒。

洪承疇仍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後背。

他知道,今日之言,已將自己置於險地。

無論此事成與不成,他都得罪了整個遼東集團,甚至朝中重臣。

“洪卿,”劉瑤看著他,“你今日所言,若屬實,便是大功,

若有虛,便是大罪,朕給你一個機會,這些時日,你留在京中,

寫一份詳陳,將遼東弊政、涉案人員、證據線索,一一列出,

朕……要親眼看看,這江山,到底爛到了甚麼地步!”

“臣……領旨。”

洪承疇叩首,聲音發顫。

“退下吧。”

洪承疇躬身退出。

暖閣內,只剩劉瑤與王承恩。

夕陽西斜,透過窗欞,將女帝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獨自坐在御案後,看著案上那兩份奏報,蕭旻的功與過,此刻看來,何其渺小。

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關外,而在朝堂,在人心。

“陛下,”王承恩輕聲勸道,“您萬不可過於勞神,此事從長計議吧。”

劉瑤卻搖頭:“從長計議?朕還有多少時間?遼東還有多少時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紫禁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

夕陽如血,染紅天際。

“王承恩,你知道麼,朕有時候會想,如果朕不是皇帝,該多好。”她聲音很輕,彷彿自語,“可以相夫教子,可以遊山玩水,不必每日面對這些……骯髒與背叛。”

王承恩垂首,不知如何接話。

“但朕是皇帝。”劉瑤轉過身,臉上再無一絲脆弱,“既然坐了這個位置,就要擔起這個責任,遼東的膿瘡,該擠了,大漢的沉痾,該治了。”

她走回御案,攤開一張空白詔書,提筆蘸墨。

“陛下要寫甚麼?”

“罪己詔。”劉瑤筆走龍蛇,字字千鈞,“但不是向天下請罪,

是向列祖列宗請罪,朕無能,讓江山至此,

但朕發誓,必在龍馭上賓之前,還天下一個清明,還大漢一個太平!”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窗外,暮鼓響起,聲聲沉重,迴盪在紫禁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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