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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蕭旻截遼東

2025-12-28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授禎四年五月初九,遼東,鎮江堡。

細雨如絲,將堡寨木牆上的旌旗打溼,沉重地垂著。校場上卻是一片肅殺,五百騎兵已列隊完畢,人馬皆靜,只有雨水順著鐵甲滴落的聲響。

遼東副總兵蕭旻按劍立於將臺,雨水順著他鐵盔的紅纓流下,劃過稜角分明的臉龐。

他再兩個月就滿三十歲,身材魁梧,一張國字臉被遼東風沙磨礪得粗糙黝黑,濃眉下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甲冑是精良的山文鎧,肩吞、腹吞皆為銅鑄狻猊,雖舊跡斑斑,卻保養得當。

他原是宣府龍門衛指揮使,兩年前由靖北侯沈川舉薦,破格擢升為遼東副總兵,駐守鎮江一線,直面鴨綠江對岸的朝鮮與清國。

“都聽清楚了!”

蕭旻聲音洪亮,壓過了雨聲:“建虜主力已陷朝鮮漢城,其國中空虛,洪督師密令,襲擾建虜糧道,焚其莊園,釋我漢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五百騎:“毛帥的船已至江口,我等過江後,兵分三路,

本將親領中軍二百騎,直撲赫圖阿拉以南三十里的薩木滸莊園,

那是正紅旗固山額真代善的莊子,存糧必豐!”

“左隊一百五十騎,由千總趙大勇率領,襲雅爾滸莊;

右隊一百五十騎,由把總王栓柱率領,襲扎喀莊,

記住,焚莊奪糧,解救漢民,一擊即走,不得戀戰!

巳時出發,明日此時,必須撤回江邊!”

“得令!”

臺下齊吼。

蕭旻翻身跨上一匹棗紅大馬,那馬神駿異常,肩高足有五尺,是去歲漠南之戰後沈川所贈的河套駿馬。

雖然因為軍紀問題,沈川和蕭旻之間私交幾乎斷裂,但在公事上彼此還是透過中間人相互聯絡。

他振臂一揮:“開堡門!”

沉重的木門吱呀開啟,五百騎兵如離弦之箭,衝出堡寨,向北奔去。馬蹄踏碎春雨積水,泥漿飛濺。

與此同時,鴨綠江入海口附近的皮島水域,數十艘大小戰船隱在薄霧中。

毛文龍站在旗艦船頭,年過五旬的他身材瘦削,一部花白長鬚在江風中飄動,眼神卻精明如狐。

他自永宣年間便據守東江鎮,以皮島為基,襲擾清國後方,雖爭議頗多,卻實為牽制清軍的一支奇兵。

“蕭旻已出發了。”副將陳繼盛低聲道。

毛文龍點點頭:“按計劃,派快船沿岸接應,記住,我等只負責渡江接應,不登岸參戰,

蕭旻是洪督師的人,此戰成敗,關乎朝廷對東江鎮的看法,不可有失。”

“末將明白。”

毛文龍望著北岸茫茫雨霧,喃喃道:“薩木滸,代善……蕭旻啊蕭旻,你可別把天捅破了。”

薩木滸莊園位於渾河支流畔,距赫圖阿拉僅三十餘里。

莊園佔地廣闊,以木柵圍成寨牆,內分糧倉、奴工舍、馬廄、管事房等。此時正值春耕尾聲,莊內五百餘漢人奴隸正在田間勞作,三十餘名清國監工手持皮鞭巡視。

這裡的莊園主,杜度不在——他隨皇太極徵朝鮮去了。

留守的是其堂弟、牛錄額真杜爾祜,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旗人,此刻正在主屋中與幾名管事飲酒。

“額真,聽說大汗已破了朝鮮王京?”一名管事諂笑著斟酒。

杜爾祜仰頭飲盡,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大清水師已封鎖朝鮮沿海,王師不日便可全佔八道,到時候,朝鮮的女子、財帛,要多少有多少!”

另一管事有些憂心:“額真,莊中精銳大多隨大軍出征,如今守衛只剩五十餘人,萬一……”

“萬一甚麼?”杜爾祜瞪眼,“漢狗早嚇破了膽,遼東那些總兵,

哪個敢過江?況且薩木滸距赫圖阿拉這麼近,

城中鑲紅旗還有數百守軍,半個時辰便可來援!”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號角聲。

“敵襲!”

杜爾祜臉色一變,扔下酒杯衝出門外。

莊園南面,二百騎兵已衝破木柵,如狼似虎殺入!

衝在最前的正是蕭旻。他伏身馬背,手中長槊如毒龍出洞,一槊便將一名持弓欲射的清兵刺穿胸膛,甩出丈外。

棗紅馬速度不減,直衝糧倉而去。

“放箭!放箭!”杜爾祜嘶聲大喊。

零星箭矢從望樓射下,但蕭旻的騎兵皆披輕甲,馬速又快,大多落空。轉眼間,騎兵已衝散莊門處的十餘名守衛。

“是漢軍!是漢軍騎兵!”

清兵驚恐大叫。他們多是留守的老弱或新補旗丁,何曾見過如此兇悍的突擊?

蕭旻一馬當先,長槊左右翻飛,所過之處血雨紛飛。

他身後二百騎分為數隊,一隊直撲糧倉,開始潑油縱火。

一隊衝往奴工舍,砍斷鎖鏈。

一隊追殺清兵守衛。

黑煙沖天而起,糧倉燃起大火。被解救的漢人奴隸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哭喊:

“王師!是王師來了!”

“爹!娘!朝廷沒忘了我們!”

許多奴隸跪地磕頭,淚流滿面。他們在莊中受盡折磨,今日竟見天日!

杜爾祜目眥欲裂,他搶過一杆長槍,翻身上馬,聚集了二十餘騎,直撲蕭旻:“漢狗!受死!”

蕭旻見狀,不避反迎,長槊一抖,槊尖寒光點點:“來得好!”

兩馬交錯,杜爾祜長槍疾刺,卻被蕭旻槊杆一撥,盪開攻勢。蕭旻順勢回槊,槊刃劃過杜爾祜胸前,鐵甲破裂,鮮血迸濺!

“額真!”清兵驚呼。

杜爾祜忍痛拔刀,還想再戰,蕭旻卻已調轉馬頭,第二槊如閃電般刺來。這一槊精準無比,穿過杜爾祜格擋的刀鋒,直貫咽喉!

杜爾祜瞪大眼睛,手中刀落地,栽倒馬下。

主將一死,剩餘清兵頓時崩潰,四散逃竄。

“將軍!糧倉已焚!解救漢民三百餘人!”一名哨官來報。

蕭旻環顧四周,見莊園已基本控制,沉聲道:“收集馬匹車輛,裝運可用糧草財物,準備撤退!派探馬往赫圖阿拉方向警戒!”

“得令!”

然而,就在此時,北方地平線煙塵大起!

“將軍!北面來騎!看旗號……是正紅旗!”

蕭旻眯眼望去,只見約三百騎兵正疾馳而來,紅旗在雨中獵獵。為首一將,四十餘歲,面如重棗,正是正紅旗梅勒章京、杜度族叔——阿山!

原來,赫圖阿拉守軍接到薩木滸烽煙警報,阿山當即率城中能動用的所有騎兵趕來。

雖然正紅旗精銳在漠南損失慘重,新補兵員多不習戰,但畢竟有三百之眾,且阿山本人是沙場老將。

“結陣!”蕭旻果斷下令。

二百遼東騎兵迅速集結,呈鋒矢陣型。他們雖經激戰,但傷亡不大,士氣正旺。

阿山率軍在百步外勒馬,看到莊園火光、杜爾祜屍首,雙目赤紅:“漢狗!敢犯我境!今日必取你首級祭旗!”

蕭旻冷笑:“建虜侵我疆土,擄我百姓,今日不過討還利息!要戰便戰,何須廢話!”

阿山怒吼:“正紅旗!衝鋒!”

三百清騎發起衝鋒。但蕭旻敏銳地發現,這支騎兵衝鋒陣型鬆散,速度不一,顯然訓練不足——正應了情報所說,正紅旗精銳已失,新兵尚未成軍。

“鋒矢陣!衝其左翼!”蕭旻長槊前指。

二百遼東騎兵如離弦之箭,並未正面迎擊,而是斜插清軍左翼。這是典型的騎兵側擊戰術,專攻敵陣薄弱處。

兩股洪流轟然相撞!

金鐵交鳴,人喊馬嘶。

蕭旻一馬當先,長槊如蛟龍出海,連挑三名清騎。

他身後遼東騎兵久經戰陣,配合默契:

前排持矛突刺,後排張弓拋射,側翼遊騎騷擾。

反觀清軍,左翼新兵見漢軍來勢兇猛,下意識勒馬避讓,導致陣型出現缺口。

阿山雖奮力指揮,但令不能通,兵不能齊。

“不要亂!圍上去!”

阿山揮刀砍翻一名欲退的旗丁,但已止不住頹勢。

蕭旻看準時機,率五十精騎直衝阿山中軍!

“保護章京!”清兵驚呼。

但遼東騎兵速度太快,轉眼已殺到近前。

蕭旻與阿山瞬間交手,阿山使的是滿洲常見的虎牙刀,勢大力沉,蕭旻長槊靈動,點、刺、掃、挑,招招精妙。

三合之後,蕭旻賣個破綻,阿山揮刀猛劈,卻劈了個空。

蕭旻槊杆回掃,重重砸在阿山背上,將其擊落馬下!

“章京落馬了!”

清軍大亂。主將落馬,陣型徹底崩潰,開始向北潰退。

“追!”

蕭旻正要下令,卻見遠處又有煙塵——赫圖阿拉援軍到了,看規模不下五百。

他當機立斷:“鳴金!撤退!”

鐺鐺鐺——

鑼聲響起。

遼東騎兵毫不戀戰,迅速脫離戰場,帶著繳獲的數十車糧草財物、三百餘解救漢民,向南疾馳。

阿山被親兵救起,看著漢軍遠去的背影,又看看燃燒的莊園、滿地的正紅旗屍首,一口血噴出:“漢狗……我必報此仇!”

但他不敢深追。

正紅旗新敗,士氣已沮,且不知漢軍是否有埋伏。

這一戰,從接敵到撤退,不過兩刻鐘。蕭旻部陣亡二十七騎,傷四十餘。

斬清軍八十六級,傷者倍之,焚糧倉一座,解救漢民三百餘。

可謂大勝。

然而,勝利的背後,陰影正在滋生。

撤退途中,蕭旻所部經過幾處較小的女真村落。

這些村落多是正紅旗旗丁家屬聚居地,並無兵力守衛。

“將軍,這些建虜莊子……”

千總趙大勇眼中閃過貪婪。

蕭旻皺眉:“洪督師令只襲托克索莊園,不傷平民村落,以免不必要糾紛。”

“可將軍,弟兄們拼死血戰,總得有些犒賞。”王栓柱也湊過來,“這些莊子雖小,但建虜搶掠我漢民多年,

家中定有財物,況且軍中弟兄久曠,那些建奴娘們兒……”

幾名軍官眼神交換,都看向蕭旻。

蕭旻沉默。

他治軍雖嚴,但遼東邊軍陋習已久,欠餉嚴重,士卒常靠劫掠補充。

他雖得沈川舉薦,但根基尚淺,若過於約束,恐失軍心。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對建虜的恨意深重。

“三刻鐘。”蕭旻最終開口,聲音冰冷,“只准取財物,不得濫殺,一刻鐘後必須撤離!”

這已是在默許。

“得令!”軍官們大喜。

剎那間,數百騎兵衝入村落。

開始還只是搶奪財物,翻箱倒櫃,搜刮銀錢、布匹、牲畜。

但很快,獸性便壓制不住。

一名老婦護著懷中布袋,被騎兵一腳踹倒,布袋搶走,裡面只是些乾糧。

少女的哭喊聲從屋內傳來,兩名遼東軍士淫笑著將她拖出……

有旗丁男子持械反抗,當即被亂刀砍死。

蕭旻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握韁的手青筋暴起。

但最終,他沒有制止……

當村莊燃起火光,當哭喊聲響徹雨幕,他只是調轉馬頭,沉聲道:“時間到!撤!”

騎兵們帶著大包小裹,有的馬上還挾著哭泣的女子,呼嘯而去。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血跡,卻衝不淨罪惡。

五月初十,清晨,鴨綠江邊。

毛文龍的船隊已在此等候。看到蕭旻部帶回的糧車、財物、百姓,以及馬後拴著的女子,毛文龍眉頭微皺,但沒說甚麼。

“蕭副總兵戰果輝煌啊。”毛文龍拱手。

蕭旻下馬,面無表情:“託毛帥接應之福。清軍正紅旗已被擊潰,薩木滸莊園焚燬。另兩路如何?”

“趙千總、王把總也已返回,皆有所獲。三路共焚莊園五處,解救漢民千餘,斬首二百餘級。”

毛文龍頓了頓。“不過……也有虜獲女子百餘,這……”

“戰利品而已。”蕭旻打斷他,“毛帥不必多慮,本將會按規矩,三成賞賜將士,七成充公,這些女子,願歸家的給路費,不願的,充作營妓。”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貨物分配。

毛文龍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點頭:“既如此,速速上船吧。建虜援軍恐將至。”

眾軍登船,揚帆南下。

江面上,被解救的漢民跪在船頭,朝南叩拜,哭聲一片。

而那些被擄的女真女子,則被關在底艙,啜泣不止。

蕭旻獨立船尾,望著漸漸遠去的北岸。

雨已停,朝陽初升,江面金光粼粼。

他想起剛才一戰:騎兵衝鋒的酣暢,長槊破甲的脆響,清軍潰退的狼狽……

那是軍人的榮耀。

又想起村莊中的火光與哭喊:老婦絕望的眼神,少女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是心魔的陰影。

“將軍。”

親兵遞來水囊。

蕭旻接過,猛灌幾口,卻壓不下喉中的苦澀。

他知道,今日之勝,是戰術之勝,卻是道義之失。

洪承疇“收攏人心”的方略,在他這裡已打了折扣。

但他不後悔。

這是遼東,這是戰爭。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傳令各部,”蕭旻轉身,眼神重歸冷硬,“休整三日,補充箭矢火藥。五日後,再襲建虜莊園——這次目標,是鑲紅旗轄地!”

“得令!”

船行江心,劈波斬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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