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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努爾哈赤之死

2025-12-13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漠南草原的寒風,裹挾著血腥和死亡的氣息,吹拂著這支潰不成軍的隊伍。

連續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也碾碎了最後一點尊嚴。

直到確認後方那如同噩夢般的“沈”字旗和韃靼騎兵終於沒有追來,殘存的八旗兵馬才如同爛泥般癱倒在一條無名小河畔,人困馬乏,一片死寂。

皇太極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命令還能行動的軍官立刻清點人數。

當一份份粗略的統計彙總到他手中時,這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四貝勒,也忍不住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數字,觸目驚心。

出征時浩浩蕩蕩的五萬八旗主力,如今還能勉強站在這裡的,已不足三萬人!

而且幾乎人人帶傷,甲冑破損,兵器丟失,眼神空洞,與出征時那支驕狂不可一世的雄師判若雲泥。

超過兩萬最核心、最精銳的八旗戰兵和白甲兵,永遠留在了烏爾遜河和野狐河畔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這不僅僅是兵力上的損失,更是八旗武力的脊樑被生生打斷!

那些戰死的,多是各旗的骨幹,是經驗豐富的老兵,是勇冠三軍的巴圖魯。

他們的陣亡,意味著八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將面臨將領斷層、戰力銳減的窘境。

更悲慘的是隨軍的數萬阿哈和包衣。

他們在戰鬥中或被驅為前驅消耗,或在潰敗時被無情拋棄,或在混亂中被追殺屠戮,幾乎全軍覆沒。

這些被視為財產的奴隸的損失,同樣沉重打擊了各旗的經濟基礎和後勤保障。

慘重的傷亡,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軍中瀰漫著一種難以驅散的悲觀和絕望。沒有人說話,只有傷兵壓抑的呻吟和寒風的呼嘯,更添幾分淒涼。

皇太極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隊伍中間被嚴密守護著的一架臨時擔架。

擔架上躺著的,正是身受重傷的努爾哈赤。

那一槍,由沈川含怒而發,勢大力沉,幾乎將努爾哈赤的右肺捅穿。

雖然隨軍的薩瑪和醫者進行了緊急處理,勉強止住了大出血,但傷口依然在不斷滲血,並很快出現了潰爛和發燒的跡象。

努爾哈赤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偶爾醒來,也是神志不清,胡言亂語,時而喊著“沈川”,時而叫著已故大將的名字,時而痛苦地呻吟。

看著父汗那曾經如同雄獅般威猛、如今卻氣若游絲、奄奄一息的蒼老面容,皇太極心中五味雜陳。

有悲痛,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未來的深深憂慮,以及……一絲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不敢觸碰的念頭。

第三天傍晚,努爾哈赤竟然再次清醒了過來。

與之前的渾噩不同,這一次,他的眼神竟然恢復了幾分清明,儘管依舊黯淡無光。他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他示意皇太極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守在擔架旁。跳躍的篝火映照著努爾哈赤毫無血色的臉,顯得格外詭異。

“老四……”努爾哈赤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我們敗了,敗得很慘……”

皇太極握住父汗冰冷的手,低聲道:“父汗,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您能好起來,我們還能捲土重來……”

努爾哈赤艱難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捲土重來?呵呵,沈川此子……已成氣候……漠南……已非我大金……囊中之物矣……”

他喘了幾口粗氣,繼續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時日無多了……有些話……必須交代給你……”

皇太極精神一振,凝神細聽。他以為父汗終於要明確指定他作為汗位繼承人了。

畢竟,在倖存的諸貝勒中,他的才能、實力和威望都是最高的。

代善年長但較為保守,阿敏並非直系,多爾袞、多鐸等人太過年輕……

然而,努爾哈赤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聲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我死之後……汗位……不立一人……”努爾哈赤的目光似乎洞穿了皇太極的心思,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警告的意味,“我大金……起於微末……靠的是……眾人之力……而非一人之智……”

“父汗?!”

皇太極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聽著!”努爾哈赤用力抓住皇太極的手,指甲幾乎掐入他的肉裡,“恢復……恢復早年的……八王議政……制度!

由代善、你、阿敏、莽古爾泰一脈(雖死,其族系一脈可代)、多爾袞、多鐸、阿濟格、嶽託……你們八大貝勒……共議國政……凡軍國大事……需眾人……商議決定……方可施行……”

八王議政?!

皇太極的腦子“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汗竟然要在此時恢復那個早已名存實亡、效率低下的八王議政制度?

將這用無數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即將到手的至高權力,分散給包括代善、甚至還有多爾袞、多鐸那些毛頭小子在內的八個人?!

為甚麼?!是因為對自己不放心?還是因為戰敗的打擊讓他失去了往日的決斷?抑或是……他臨死前,還想玩甚麼制衡之術?!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和極度的失望,如同岩漿般在皇太極胸中翻湧!

他為了大金,殫精竭慮,甚至在父汗瘋狂時依舊盡力維持,

如今父汗卻要將他(以及所有人)期盼已久的、本該屬於他的位置,變成一個需要與他人爭吵、妥協的“議政王”?!

看看這都是些甚麼人?代善優柔寡斷,阿敏心懷異志,莽古爾泰一系已殘,多爾袞兄弟年幼無知……

與他們共治?大金還有甚麼前途可言?!只會陷入無休止的內耗和爭鬥!

跟這群蟲豸共掌權力,八旗女真怎麼可能有未來?

“父汗!不可!”皇太極幾乎要吼出來,“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我軍新敗,人心惶惶,

正需一位強有力的君主穩定局勢,帶領大家走出困境!八王議政,政出多門,只會讓形勢更加混亂啊!”

努爾哈赤死死盯著皇太極,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你……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

“兒臣不敢!只是……”

“沒有隻是!”努爾哈赤猛地打斷他,因為激動,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染紅了繃帶,“這是……我的遺命!你必須……遵從!否則……我死不瞑目!”

說完這些話,他似乎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口中湧出,眼神迅速渙散,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只是口中依舊無意識地喃喃著:“八王……議政……共治……共治……”

皇太極呆呆地跪在擔架旁,看著重新陷入昏迷的父汗,看著他胸口那不斷滲出的、象徵著生命流逝的暗紅色血跡,腦海中一片混亂。

父汗的遺命,像一道冰冷的枷鎖,將他所有的野心和抱負都死死鎖住。八王議政?

他皇太極豈能甘心與那些庸碌之輩平起平坐?!

這大金的江山,這未來的霸業,應該由他,愛新覺羅·皇太極,來一手締造!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蔓延開來,迅速佔據了他的全部思緒。

父汗……已經老了,糊塗了。

他的存在,不僅無法帶領大金復興,反而會成為巨大阻礙!

他這道荒謬的遺命,更會將大金拖入分裂和內亂的深淵!

為了大金的未來,也為了自己……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熄滅。

皇太極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失望,逐漸變得冰冷、堅定,甚至……帶上了絲絲殺意。

夜,深了。

疲憊不堪的殘軍大多陷入了沉睡,只有負責警戒的哨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以及傷兵營地偶爾傳來的壓抑呻吟。

努爾哈赤的營帳外,守衛的戈什哈也因連日的奔逃而精神萎靡。

皇太極以四貝勒需要親自照料大汗為由,支開了原本守在帳內的醫者和親衛。

他獨自一人,坐在努爾哈赤的擔架旁,跳躍的篝火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帳篷上,扭曲而猙獰。

他看著努爾哈赤那張因痛苦而扭曲、呼吸微弱的蒼老面孔,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父汗曾經的英明神武,對自己的悉心教導,此次南征的剛愎自用與瘋狂,以及……那令人絕望的“八王議政”遺命。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緩緩伸向了擔架旁,那裡放著努爾哈赤平日裡用來束緊戰袍的一條堅韌的牛皮腰帶。

他的手在顫抖,內心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是弒父!是大逆不道!一旦敗露,他將萬劫不復!

但那股對權力的渴望,以及對那道遺命的恐懼和憤怒,最終壓倒了一切。

“阿瑪,為了大金,為了愛新覺羅的江山,兒臣不得不如此,你在九泉之下有知,一定要理解兒臣……”

皇太極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他的眼神徹底變得冰冷而殘酷。

他拿起那條牛皮腰帶,雙手各執一端,猛地繞過了努爾哈赤的脖頸!

似乎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努爾哈赤猛地睜開了眼睛!

當他看到皇太極那佈滿殺氣的臉,以及繞在自己脖子上的腰帶時,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憤怒!

他想要掙扎,想要呼喊,但重傷虛弱的他,哪裡是正值壯年、心存殺機的皇太極的對手?

皇太極用膝蓋死死頂住努爾哈赤的身體,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勒緊了腰帶!

“呃……呃……”

努爾哈赤喉嚨裡發出痛苦的、被扼住的嗬嗬聲,雙眼暴凸,佈滿血絲,死死瞪著皇太極,那目光中充滿了震驚、憤怒、絕望,以及一絲……瞭然的嘲諷?

他徒勞地揮舞著手臂,雙腿無力地蹬踹著,但動作越來越微弱。

“阿瑪,別怪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八旗就此沒落。”

“你放心,我會幹的比你更好,會讓那尚有漏洞八旗制完善起來。”

“原諒我阿瑪,我必須要坐上那汗位。”

“只有我,才是我們建州女真的未來!”

皇太極閉上眼睛,不敢再看父汗那可怕的眼神,只是機械地、瘋狂地用力,再用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努爾哈赤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徹底軟了下去,再無聲息。

皇太極如同虛脫般鬆開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顫抖著手,探向努爾哈赤的鼻息——已然全無。

後金的開創者,曾經縱橫遼東、不可一世的一代雄主努爾哈赤,沒有戰死沙場,沒有死於傷病,而是在這荒涼的漠南草原邊緣,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死於自己最器重的兒子之手。

享年,五十五歲。

當然這口鍋肯定要扣在沈川頭上。

皇太極呆坐了片刻,猛地站起身。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緒和衣物,將那條腰帶藏入懷中,然後換上一副悲慼欲絕的表情,踉蹌著衝出營帳,對著外面驚恐望來的守衛和聞訊趕來的代善等人,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阿瑪!!!父汗……駕崩了!!!”

哭聲瞬間響徹營地,真正的、虛假的,交織在一起。

翌日,在殘存諸貝勒、大臣的“擁戴”下,皇太極以努爾哈赤“臨終遺命”為由,宣佈繼承汗位,

並立刻率領這支士氣低落到極點、充斥著悲傷與猜疑的殘兵敗將,向著遼東,向著遼陽,倉皇撤退。

漠南的天空,依舊陰沉。

一代梟雄努爾哈赤的時代,以一種極其突兀和慘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他留下的,是一個內外交困、危機四伏的爛攤子,以及一個手上沾著父血、在猜忌和陰謀中登上汗位的新主。大金的未來,籠罩在一片濃重的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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