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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反殺

2025-12-13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短暫的休整,對於烏爾遜河兩岸的軍隊而言,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靜。

努爾哈赤不顧一切的決心,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八旗將士的心頭,也驅散了最後一絲猶豫和退縮。

要麼毀滅敵人,要麼自我毀滅,沒有中間道路。

三日後的黎明,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不忍目睹即將上演的人間慘劇。

北岸,八旗大營前所未有的肅殺。所有能站立計程車兵都被集中起來,排成了密集的進攻陣型。

他們中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痕,甲冑破損,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刀子,混合著絕望、瘋狂和一絲殉道般的狂熱。

努爾哈赤兌現了他的諾言,連他最精銳的戈什哈(親衛)也全員披甲,列於陣前。

他本人換上了一身更加厚重、裝飾著金線的黑色鐵甲,騎在同樣披掛馬甲的汗血寶馬上,立於巨大的織金龍纛之下,花白的鬚髮在寒風中飛揚,如同一頭暮年卻更加危險的雄獅。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激昂的吶喊。努爾哈赤只是緩緩拔出了那柄伴隨他半生的鯊魚皮彎刀,刀鋒指向南岸那片已經殘破不堪,卻依舊倔強挺立的戍堡叢集。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中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

“轟隆!”

最後的火炮掩護開始了,但規模遠不如前,顯然彈藥也即將告罄。

與此同時,黑色的潮水,再次漫過北岸,湧向冰河。

但這一次,潮水的“質量”截然不同。

衝在最前面的,不再是楯車或者驅趕的炮灰,而是全部由身披三重甲冑的白甲巴牙喇和精銳阿里哈超哈組成的重甲突擊叢集!

他們放棄了任何遠端武器,只攜帶最趁手的近戰兵刃——大刀、巨斧、鐵骨朵、虎槍,如同一支支離弦的重箭,以驚人的速度,踏著泥濘的血汙和冰碴,直撲戍堡牆體!

他們不再試圖攀爬,而是集中所有力量,猛攻那些已經坍塌或脆弱的缺口!用人堆,用命填!

漢軍的反擊瞬間達到頂峰!

火炮轟鳴,霰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瘋狂收割著生命。

但在八旗兵這種完全不計傷亡的亡命衝鋒下,炮火的阻攔效果被降到了最低。

他們彷彿沒有痛覺,沒有恐懼,前面的人被撕碎,後面的人立刻補上,速度幾乎不減!

火銃的齊射聲如同爆豆,鉛彈打在重甲上叮噹作響,火星四濺。

很多八旗兵身中數彈,卻憑藉著厚甲和頑強的生命力,依舊咆哮著向前衝鋒,直到血流盡倒下為止。

“放箭!壓制垛口!”

後方,皇太極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弓箭手叢集。

數以千計的八旗弓手,在重甲兵的掩護下,推進到距離戍堡牆體僅三十步,甚至二十步的距離!這個距離,對於這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獵人後裔而言,幾乎是面對面!

“颼颼颼——!”

箭矢的破空聲尖銳刺耳,如同飛蝗過境!

不再是拋射,而是近乎平直的超近距離直射!

目標明確——每一個垛口後露出的守軍身影!

八旗弓術,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其巔峰時期的恐怖威力!

十步!甚至更近!在這個距離上,他們使用的強弓硬箭,穿透力達到了極致!

一名漢軍火銃手剛從垛口探出身,正要瞄準下方,一支重箭便如同毒蛇般鑽入了他面甲的窺孔!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另一名正在投擲滾木的守軍,被一支勢大力沉的破甲箭直接射穿了胸甲,箭頭從後背透出,巨大的動能將他帶飛,摔下牆頭。

“注意箭襲!低頭!”

軍官們的吼聲在連綿的箭雨下顯得如此無力。

八旗弓箭手的射擊頻率快得驚人,他們幾乎不需要瞄準,完全憑藉肌肉記憶和千錘百煉的技藝,一箭接著一箭,精準而致命地射向任何敢於露頭的目標。

箭矢如同潑水般傾瀉在堡壘牆頭,壓得守軍幾乎抬不起頭!燧發槍的射擊頻率,在這一刻,竟然被這種原始的、卻登峰造極的射術所壓制!

“金汁!倒!”

守軍被迫冒著密集的箭雨,將滾燙的金汁傾瀉而下。

慘叫聲再次響起,但下方的八旗重甲兵卻彷彿瘋魔,有人被燙得皮開肉綻,卻依舊紅著眼睛向上攀爬!

缺口處的戰鬥更是慘烈到了極致。高野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將敵人砍下牆頭,他的長刀已經卷刃,身上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全靠著一股意志在支撐。

他周圍的戰友越來越少,屍體堆積如山。

“為了大汗!殺!”

一名八旗甲喇額真(參領)親自帶隊,手持一柄門板似的巨斧,狂吼著衝過缺口,巨斧揮舞,瞬間將兩名守軍連人帶盾劈碎!他勇不可擋,直衝高野而來!

高野咬牙,挺起捲刃的長刀迎上。

“當!”

巨響震耳欲聾。高野虎口徹底崩裂,長刀脫手飛出,那甲喇額真獰笑著,巨斧再次舉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側面一聲火銃轟鳴!

“砰!”

那名勇猛的甲喇額真頭顱如同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濺了高野一身。

高野回頭,只見沈川不知何時已親臨一線,手中握著一杆還在冒煙的燧發短銃,面色冷峻如鐵。

“將軍!”高野嘶聲道。

沈川沒有看他,目光掃過如同血池地獄般的戰場,聲音透過喧囂傳來:“執行最後計劃!有序撤退!我來斷後!”

命令迅速透過旗語和號角傳遍各堡。

殘存的守軍開始且戰且退,他們利用對堡壘內部結構的熟悉,透過坑道、暗門,向著後方轉移。

同時,大量預先佈置的易燃物被點燃,濃煙和火焰瞬間在堡壘內部蔓延開來,阻礙追兵。

八旗軍也發現了守軍的意圖,攻勢更加瘋狂。他們不顧火焰和濃煙,拼命追擊,試圖咬住撤退的守軍。

努爾哈赤在中軍看到龍旗終於逐一插上了那些殘破的堡壘牆頭,濃煙滾滾升起,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扭曲的笑容,儘管這笑容比哭還難看。

付出了超過兩千具最精銳勇士的屍體,這片如同跗骨之蛆般阻擋了他近一個月的戍堡叢集,終於……被硬生生啃下來了!

“追!給我追!別讓沈川跑了!”

努爾哈赤揮刀怒吼,聲音因為激動和疲憊而嘶啞。

大部分旗主和將領還保持著理智,知道窮寇莫追,尤其是面對沈川這樣狡猾的對手。

但一個人例外——莽古爾泰!

這位性格暴烈五貝勒,早已殺紅了眼。

他看到漢軍“潰退”,又聽聞父汗追擊的命令,哪裡還按捺得住?

“正藍旗的兒郎們!隨我殺!為死去的弟兄報仇!活捉沈川!”

莽古爾泰甚至沒有請示努爾哈赤,一夾馬腹,揮舞著長刀,率領著他麾下最精銳的五百戈什哈,如同脫韁的野馬,衝出尚未完全佔領的堡壘區域,沿著漢軍撤退時留下的痕跡,瘋狂追去!

“五弟!回來!”

代善在後方看得真切,急得大喊。

皇太極也臉色驟變,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努爾哈赤看到莽古爾泰擅自追擊,眉頭一皺,但勝利的狂熱和復仇的渴望壓倒了一絲理智,他並未立刻下令召回,只是催促後續部隊儘快肅清殘敵,鞏固佔領區。

莽古爾泰率著五百親衛,風馳電掣般追出不到三里地,前方出現一片地勢略有起伏的草甸,漢軍撤退的隊伍隱約可見,似乎有些混亂。

“沈川小兒!哪裡跑!”

莽古爾泰大喜過望,催動戰馬,加快速度。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親手砍下沈川頭顱,獻給父汗的場景。

然而,就在他的騎兵隊全部衝入這片草甸時,異變陡生!

前方“潰退”的漢軍突然停下腳步,迅速轉身,原本看似混亂的隊伍瞬間變得井然有序,一支支燧發槍被平端起來,形成了三道清晰的射擊線!正是沈川親自率領的斷後部隊!

而在草甸兩側看似平靜的土坡後,如同雨後春筍般,猛地站起了密密麻麻的伏兵!

左側,是嚴虎威率領的一千刀盾手和長槍兵,右側,是李顯河率領的一千火銃手和弓箭手!

兩千官兵,如同一個巨大的口袋,將莽古爾泰的五百親衛徹底包圍!

“不好!中計了!”

莽古爾泰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猛地勒住戰馬,想要後退。

但為時已晚!

沈川站在陣前,冷冷地看著陷入包圍圈的莽古爾泰,緩緩舉起了右手。

“第一排——放!”

“砰!!!”

不同於火繩槍,燧發槍因為沒有了火繩拖累,陣列之間變的更加密集,射擊覆蓋密度自然也更高。

震耳欲聾的齊射聲響起,數百支燧發槍同時噴吐出火焰和鉛彈,如同死神的嘆息,瞬間籠罩了衝在最前的八旗騎兵!

人仰馬翻!血花四濺!

莽古爾泰身邊的親衛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倒下。

他本人也被數顆鉛彈擊中!一顆擊中了他的胸甲,雖然未能穿透,卻震得他氣血翻湧。另一顆擦著他的頭盔飛過,留下灼熱的痕跡;

而最致命的一顆,來自沈川身旁一名神射手的精準瞄準,直接擊中了莽古爾泰沒有面甲防護的側面頭顱!

這不是別人,正是沈川麾下第一神射手——楊先軍。

“噗!”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碎,莽古爾泰那猙獰而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半個腦袋瞬間消失,紅白之物混合著碎裂的骨頭和頭盔碎片,噴濺開來!

他那雄壯的身軀在馬上晃了晃,隨即重重栽落馬下!

“貝勒爺!!”

殘餘的親衛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呼。

“第二排——放!”

“砰!!”

又是一輪齊射,如同冰雹般砸下。

“兩翼合圍!殺!”

嚴虎威和李顯河同時下令。

伏兵從兩側山呼海嘯般殺出,將已經失去主將、陷入混亂的八旗親衛徹底淹沒。刀光劍影,火銃轟鳴,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五百最精銳的正藍旗戈什哈,在絕對優勢兵力的伏擊下,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來,便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被盡數殲滅!屍橫遍野,無一生還!

當後續的八旗部隊小心翼翼趕來接應時,看到的只有滿地屬於正藍旗精銳的屍體,以及被踩踏得不成樣子的、缺失了半個頭顱的莽古爾泰的屍身。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快傳回剛剛佔領的戍堡廢墟。

“甚麼?!五貝勒……莽古爾泰……他……”

一名正藍旗的額真連滾爬爬地衝到努爾哈赤面前,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努爾哈赤正在巡視一片焦土的堡壘,聞言身體猛地一晃,手中的馬鞭“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他死死盯著那名額真,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確認這訊息的真假。

皇太極、代善等貝勒也聞訊趕來,聽到這噩耗,無不駭然失色,悲憤交加!

莽古爾泰!努爾哈赤的第五子,勇冠三軍的猛將,正藍旗的旗主!竟然……竟然就這樣死了?死得如此憋屈,如此不值?!

“沈!川!!!”

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淒厲到極點的咆哮,從努爾哈赤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他猛地拔出彎刀,瘋狂地劈砍著身旁一截焦黑的木樁,木屑紛飛!

“我誓殺汝!誓殺汝啊啊啊!!!”

皇太極看著狀若瘋魔的父汗,看著地上那具無頭的屍體(頭顱已被尋回,與屍身放在一起),看著周圍一片悲聲、士氣徹底跌入谷底的八旗將士,一股冰冷的絕望,徹底淹沒了他。

打贏了?他們真的打贏了嗎?

付出超過一萬兩千人的慘重傷亡,推平了三十座戍堡,換來的,是莽古爾泰的戰死,是沈川主力安然撤退到下一道防線,是八旗精銳元氣大傷,士氣崩潰……

這哪裡是勝利?這分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用鮮血和生命堆砌的,慘敗!

努爾哈赤的瘋狂咆哮在廢墟上空迴盪,卻再也激不起將士們往日的狂熱,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恐懼。

夕陽如血,映照著這片真正的屍山血海,也映照著八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軍事集團,由盛轉衰的,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裂痕。

莽古爾泰的死,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努爾哈赤本就緊繃的神經,也徹底點燃了他生命中最後,也是最瘋狂的火焰。

而這火焰,註定將燃燒殆盡他所剩不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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