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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死磕

2025-12-13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烏爾遜河畔的僵持,隨著努爾哈赤不顧一切的決死命令,被徹底打破。

戰爭的齒輪,再次以遠超之前的瘋狂速度,轟然轉動,並將無數的血肉與生命,無情地捲入其中,碾磨成泥。

三月的漠南,本該是草長鶯飛,生機萌動的季節。

然而此刻,以鎮北堡為核心的這片前沿戍堡叢集,卻化作了人間煉獄,一個吞噬生命的巨大血磨盤。

努爾哈赤的意志,如同最嚴酷的軍令,壓得各旗旗主喘不過氣,也逼得整個八旗戰爭機器超負荷運轉。

退兵的建議被粗暴駁回,任何遲疑和退縮,都被視為對大汗權威的挑戰,對八旗榮耀的玷汙。

於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深不見底的屍坑,八旗的將士們,也只能在絕望和瘋狂的驅使下,一波接一波地,向著那道灰色的、噴吐著死亡火焰的堡壘線,發起亡命衝鋒。

沒有戰術,沒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殺!殺光尼堪!踏平戍堡!”

各旗士兵們赤紅著眼睛,如同陷入絕境的狼群,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們瘋狂驅趕著之前俘獲的、衣衫襤褸的漢人包衣和一些韃靼部落的老弱在前,作為消耗守軍箭矢和體力的炮灰,緊隨其後的,則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真正戰兵。

楯車被推到極限,很多楯車在連日來的炮火轟擊下早已殘破不堪,推車計程車兵暴露在銃彈之下,成片倒下。

但後續者依舊麻木地,或者說瘋狂地頂上去,繼續推動著這移動的棺材,向著堡壘牆體靠近。

漢軍的反擊,同樣冷酷而高效。

沈川站在鎮北堡頂,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敵軍。

他的命令簡潔而冰冷:“所有火炮,換霰彈、鏈彈,五十步內自由射擊,各級火銃手,三段擊,不許停,

金汁、滾木、礌石,準備充足。告訴各堡,沒有我的命令,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不許後撤一步!我們要在這裡,把建奴的血,全部放幹!”

“轟轟轟——”

神武大將軍炮再次發出震天怒吼,這一次噴射出的不是實心彈丸,而是大量細小的鉛鐵碎塊(霰彈)或是用鐵鏈連線的兩個半實心球(鏈彈)。

霰彈如同死亡的扇面,橫掃衝鋒的密集隊形,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模糊;

鏈彈則如同旋轉的死亡風車,專門用於撕裂楯車和收割生命,往往一發就能在人群中清空一條恐怖的通道。

佛朗機、虎蹲炮等速射炮更是將射速發揮到極致,炮管打得通紅,需要不斷潑水降溫。

彈雨如同瓢潑,幾乎沒有間隙。

八旗兵衝鋒的路上,屍體層層疊疊,幾乎鋪滿了地面。

鮮血彙整合溪流,汩汩流淌,將土地浸潤得泥濘不堪,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然而,在努爾哈赤親自督戰,以及身後督戰隊雪亮鋼刀的威脅下,八旗兵展現出了令人震撼的頑強。

他們踩著同伴尚溫的屍體,無視耳邊呼嘯的彈丸和身旁倒下的戰友,如同撲火的飛蛾,執著地衝向堡壘牆根。

震東堡,這個早已殘破不堪,經歷了數次易手的堡壘,再次成為了雙方爭奪的焦點。

這裡的牆體多處坍塌,形成了巨大的缺口,雖然守軍用沙袋、楯車殘骸進行了臨時填補,但依舊是防線最脆弱的一環。

成千上萬的八旗重甲步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湧向這裡。

“堵住缺口!長槍手上前!刀盾手掩護!”

高野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渾身浴血,鐵甲上佈滿了刀砍斧劈的痕跡和凝固的血痂,左臂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臨時包紮的布條。

但他依舊像一根定海神針,屹立在最危險的缺口處。

無數身披雙層甚至三層重甲的八旗巴牙喇,揮舞著大刀、巨斧、狼牙棒,嚎叫著衝過缺口,與守軍展開了最殘酷的貼身肉搏。

長槍如林,拼命向前突刺,試圖將敵人擋在缺口之外。

但八旗重甲兵悍勇無比,往往用身體硬扛槍刺,然後猛地突進,用沉重的兵器砸碎守軍的頭顱、胸膛!

高野手中長刀翻飛,他已經完全憑藉本能和多年沙場經驗在戰鬥。

一名八旗白甲兵手持鐵骨朵,猛地砸向他的面門,高野側身躲過,長刀順勢撩向對方腋下,卻只聽“鏘”的一聲,被厚甲擋住。

那白甲兵獰笑著,反手一記橫掃,高野格擋,巨大的力量讓他踉蹌後退,虎口崩裂,長刀險些脫手。

“死!”

另一名八旗兵趁機從側面突進,手中彎刀直劈高野脖頸!

眼看高野就要殞命當場,一名年輕的漢軍士卒猛地從旁邊撲來,用身體擋在了高野身前!

“噗嗤!”

彎刀深深劈入那士卒的胸膛,鮮血噴了高野一臉。

“小柱子!”

高野目眥欲裂。

“狗韃子,我糙你祖宗!”

那名叫柱子的年輕士兵,用盡最後力氣抱住那名八旗兵,嘶吼道:“高大哥……殺……殺建奴……”

隨即氣絕身亡。

高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不顧一切地衝上前,長刀帶著滔天的怒火,從那八旗兵頭盔與頸甲的縫隙處狠狠刺入!鮮血飆射!

但這僅僅是血腥絞肉機中的一個微小片段。

缺口處的戰鬥已經白熱化,雙方士兵糾纏在一起,用刀砍,用槍刺,用牙咬,用頭撞!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屍體迅速堆積起來,幾乎要將缺口重新堵死。

鮮血在地上匯聚成一個個小窪,踩上去滑膩無比。

類似的場景,在安西堡、衛東堡等數個承受主要壓力的堡壘外牆上演。

漢軍守備部隊承受著巨大的傷亡,許多基層軍官、烽燧堡老兵紛紛戰死。

但沒有人後退,因為他們知道,身後已無路可退。

每一座堡壘,都是這道血肉長城不可或缺的一塊磚石。

戰況慘烈到不過成軍數月的新兵,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成為了擁有豐富實戰經驗的老兵……

皇太極在後方,看著這如同地獄般的場景,心在滴血。

他親眼看到自己正白旗中,數名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勇猛善戰的年輕牛錄額真、撥什庫(領催),在衝鋒中或被炮火撕碎,或被火銃射殺,或在攀登牆頭時被守軍的長矛挑落……

這些都是八旗未來的希望,是維繫統治的骨幹!如今卻像廉價的草料般,被投入這無底的屍坑。

他曾向父汗提議,效仿當年渾河之戰,大量徵召那些歸附的韃靼人和漢人包衣,組成死兵營,驅使他們在前消耗,以儲存八旗元氣。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

漠南之地,經過韃靼人不可持續竭澤而漁的放牧,以及沈川耗費近兩年同樣不可竭澤而漁的經營,尤其是對河套地區的強力控制和人口遷移,能夠被他們輕易擄掠、驅策的炮灰數量遠不如預期。

而且,沈川的戍堡控制著關鍵水源,他們連保證自身大軍用水都捉襟見肘,哪裡還有餘力去控制和管理大量不可靠的死兵?

放棄戍堡去攻打九邊?

後路被切斷怎麼辦!

地緣的限制,讓皇太極無法復刻遼陽之戰的構想,沒有廉價的炮灰根本無法執行。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八旗最寶貴的核心戰力,在這絕望的攻堅中,一點點被消耗,被磨滅。

一日……兩日……三日……

慘烈的攻防戰,如同永無止境的噩夢,持續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對於交戰雙方而言,都如同置身於煉獄。

炮火幾乎沒有停歇,喊殺聲日夜不休。

烏爾遜河南岸的那片區域,已經被徹底打爛。

最初那三十座戍堡的外牆,幾乎沒有一座是完整的,牆體坍塌,箭樓焚燬,到處是焦黑的痕跡和凝固的暗紅色血塊。

地面佈滿了彈坑和屍體,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原本的土地。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那是硝煙、血腥、屍體腐爛、金汁惡臭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第五日黃昏,當八旗軍再一次如同退潮般,留下滿地狼藉和屍體,撤回北岸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戰場。

努爾哈赤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墳墓。

各旗的傷亡統計,被戰戰兢兢的巴克什呈遞上來。

那一個個數字,彷彿帶著血淋淋的鉤子,撕扯著每一位旗主的心肝。

“……五日強攻,各旗合計……陣亡四千七百餘人,重傷……兩千三百餘人,輕傷……無法統計,

加上此前傷亡……自開戰以來,傷亡已,已逾萬數……”

“逾萬”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帳中每一位貝勒、旗主的腦海中炸響!

一萬多人!這幾乎是此次南征總兵力的一半!

而且,傷亡者中,超過六成是各旗最核心、最精銳的戰兵和白甲兵!是八旗武力的根基!

“噗通”一聲,鑲紅旗旗主嶽託(代善長子,此時已分掌鑲紅旗)直接癱軟在地,面色如土。他旗中精銳,十去六七!

莽古爾泰雙目赤紅,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碗口粗的木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低吼道:“不能再打了!父汗!真的不能再打了!兒郎們……兒郎們都要死光了!”

代善也是老淚縱橫,噗通一聲跪在努爾哈赤面前:“父汗,醒醒吧!我們敗了!徹徹底底的敗了,

沈川此獠,憑藉這戍堡長城,已立於不敗之地!

我們就算把所有人都填進去,也攻不破這數百座堡壘啊!八旗人丁稀薄,

經不起這樣的消耗啊!再打下去,我大金……根基動搖啊!”

其他旗主也紛紛跪倒在地,聲音悲切,帶著哭腔:

“大汗!退兵吧!”

“給八旗留點種子吧!”

“我們還可以退回遼東,從長計議啊!”

皇太極沒有跪,但他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巨大的傷亡數字,如同冰冷的雪水,澆滅了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擊垮了各旗主最後的心理防線。

八旗,這個依靠武力凝聚起來的集團,其核心動力就是依靠馬匹對財富和人口的掠奪。

可當掠奪的成本遠遠超過收益,甚至威脅到自身存續時,內部的矛盾和恐懼就會以不可預料的速度爆發。

努爾哈赤端坐在虎皮椅上,如同泥塑木雕。

帳內的哭訴、哀求,似乎都離他很遠。

他花白的頭髮更加凌亂,眼窩深陷,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帳外南方的天空,那裡,暮色四合,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一萬多人的傷亡……這個數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驕傲和瘋狂。

他彷彿能看到,那些戰死的勇士,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在草原上飄蕩的魂靈。

他彷彿能聽到,赫圖阿拉、遼陽城中,那些失去兒子、丈夫、父親的家屬們,壓抑的哭泣聲。

八旗……真的到了傷筋動骨,甚至動搖根基的地步了嗎?

為了他一個人的執念,為了攻破沈川的防線,值得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茫然,席捲了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

然而,就在這死寂與悲愴瀰漫的時刻,努爾哈赤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原本的茫然被一種更加偏執、更加不顧一切的瘋狂所取代!

“退兵?呵呵……哈哈哈哈!”他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退兵?然後讓沈川小兒,讓漢朝女帝,讓天下人看我們的笑話?

說我努爾哈赤,率領八旗數萬精銳,被一個毛頭小子用土房子擋在門外,損兵折將,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回老家?”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過於劇烈,身體甚至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目光如同餓狼般掃過跪倒一地的兒子和臣子們:

“不!我努爾哈赤,寧可戰死在這漠南草原,也絕不後退半步!”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毀滅般的決絕:

“傳令!明日,集結所有還能拿得起刀的男人,包括我的親衛戈什哈!

我,要親自帶隊,衝鋒!不把這些該死的釘子全部拔除,我誓不回師!”

“要麼,踏著沈川和這些戍堡的屍體,打通前往中原的道路!

要麼,就讓這烏爾遜河,成為我努爾哈赤和八旗的葬身之地!”

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努爾哈赤這徹底的、不顧一切的瘋狂驚呆了。

連皇太極都張了張嘴,最終卻甚麼聲音都沒能發出,只剩下無邊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大汗……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八旗的未來,彷彿在這一刻,被拖入了無可挽回的深淵。

絕望,如同濃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個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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