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
戰爭結束,漢軍開始有條不紊打掃戰場。
負責記錄戰況的蘇墨在看到遍地殘肢斷臂瞬間,胃裡忍不住一陣翻湧,當即跪在地上吐了起來。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上戰場,戰場的慘烈程度,已經完全超越的了他的認知。
刺激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讓他的兩腿不斷打顫,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了。
“你,過來幫下忙。”
蘇墨剛打算歇息一陣,可下一秒卻被上司王恭點名,示意他過來協助搬運一具屍體。
“是!”
縱使再不情願,他也不能違抗軍令,只能收起牛皮記錄本,硬著頭皮跟在王恭身後。
可等他看到要搬運的屍體時,當即瞳孔地震。
這是具早已變形的屍體,腦袋被鈍器砸凹,跟破裂的頭盔黏合在一起。
屍體邊上,是一片白花花的腦花,好似嘔吐物一般噁心。
他的腹部以下早已被戰車疾馳的車輪碾成兩節,鮮血混合著腸子給人一種克系降臨的錯覺。
“來,幫我一把。”
王恭直接戴上皮手套,抬住屍體肩膀。
可蘇墨腿都軟了,對王恭的話置若罔聞,竟是挪動的勇氣都沒有。
“過來搭把手!聽到沒有!”
見蘇墨遲遲未動,王恭立馬加重了語氣。
“是!”
蘇墨只得手忙腳亂戴上手套,憋住呼吸,強忍要吐的慾望,按照王恭指示,蹲到屍體肚下。
可就在他抬手抓住屍體腹部一瞬,溼膩的感覺透過皮手套傳入掌心……
“嘔~”
蘇墨再也忍不住,直接趴在地上不斷乾嘔。
王恭皺眉,依舊保持搬運姿勢,冷漠地看著他。
“對不起,我……我真的……嘔……”
蘇墨想要致歉,但話沒兩句,再度開始乾嘔起來。
這時趙海橋經過,看了蘇墨一眼後,主動走到王恭面前:“大人,讓我來幫你吧。”
說著俯身要幫他一起搬運屍體。
“你很閒麼?”王恭卻出聲阻止了他,“讓你記錄死傷人數進行的怎麼樣了?”
趙海橋回道:“卑職還在記錄,目前已經收殮韃靼屍體五千二百三十具,
剝下鎧甲四百五十套,其餘尚有其他同僚統計。”
“那就繼續去清點,這裡不需要你,去找遲鎮撫彙報吧。”
王恭說完,繼續看向蘇墨:“別以為他能躲開這些活,這是他早晚必須要面對的,你幫的了他一時,幫不了一世。”
“是!卑職告退。”
趙海橋應聲後,看了蘇墨一眼,轉身去往遲敬威處彙報情況了。
等他走後,王恭繼續喝道:“吐完了沒有?吐完繼續幫忙!”
“是!”
看到趙海橋離去,本以為可以躲過這劫的蘇墨,心中生起一股絕望感,但面對王恭的命令,他不敢有半點忤逆。
這一次,他終於成功抬起屍體跟著王恭一起搬入了臨時殮屍的圍欄內。
做完這些後,蘇墨才被允許回戰場記錄文案。
蘇墨踉蹌著回到戰場,牛皮記錄本在掌心攥得發皺,指節泛白。
方才那溼膩的觸感像附骨之疽,即便反覆蹭著戰袍,掌心仍似殘留著化不開的黏膩。
連筆尖落在紙上都帶著顫抖,“繳獲兵器”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跡暈開一片,像極了屍體旁凝固的血漬。
風裹著焦糊味掠過,捲起半片染血的衣襟貼在他腳踝。
他猛地蹦起,以為是斷手纏上了腿,低頭看清時,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喘息。
不遠處,兩名士兵正用長矛挑起半截腸子,試圖將其與屍體歸攏,那臟器垂落的弧度,讓他剛壓下去的噁心感再度翻湧。
忙別過臉,卻又撞見一雙圓睜的眼睛:
那是顆滾落在車輪旁的頭顱,眼球上蒙著一層血翳,卻像仍在死死盯著他,彷彿下一秒就要張口嘶吼。
他攥著本子後退,腳跟卻突然踢到硬物,低頭竟是半截斷裂的手臂,手指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泥與草屑。
蘇墨再也撐不住,順著戰車軲轆滑坐在地,記錄本掉在一旁,封面濺上的血點,像極了方才那具屍體腹腔裡滲出的汁液。
他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別再吐,可腦海裡反覆回放的,全是那凹陷的頭顱、斷裂的軀體,還有掌心那揮之不去的溼膩。
“還愣著幹甚麼?那邊還有三具韃靼兵的屍體沒記錄,你去查驗下!”
王恭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他身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蘇墨渾身一僵,撐著戰車勉強站起,撿起記錄本時,指尖都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可每一步邁向屍體的路,都像踩在刀尖上,滿心都是惶恐。
他怕再看到駭人的慘狀,怕掌心再沾上噁心的觸感,更怕自己哪一天,也會變成這遍地殘肢中的一員,連完整的軀體都留不下。
很快,黑夜降臨……
夜色裹著營火的微光鑽進帳篷,蘇墨坐在矮凳上,指尖的油燈晃得牛皮記錄本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他本想把白日漏記的繳獲補上,可筆尖懸在紙頁上空,落下去的卻是一道歪扭的血痕。
不知何時,指縫裡殘留的血泥已蹭在了紙上,像極了戰場上那具屍體腹腔裡滲出的汁液。
他慌忙摸出布巾擦手,可越擦越覺得掌心黏膩,彷彿那溼滑的觸感早已滲進面板裡,連布巾的纖維都像是化作了纏繞指尖的腸子。
營外傳來士兵翻身的咳嗽聲,他猛地抬頭,以為是戰場上的哀嚎,心臟突突直跳,直到看清帳篷簾布的紋路,才驚覺自己攥著布巾的手已青筋暴起。
目光落回記錄本,白日裡清點的數字突然變得猙獰。
彷彿每一個數字都化作一具殘缺的軀體在眼前晃動:凹陷的頭顱、斷裂的腹腔、圓睜的血眼……
“呼~呼~”
他猛地合上本子,一股強烈窒息傳來。
他伸開胳膊一瞬,卻不小心碰倒了油燈,燈油灑在褲腳,溫熱的觸感讓他瞬間跳起,以為是濺上了滾燙的鮮血。
直到聞到煤油味,才癱坐在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的風捲著沙塵打在帳篷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殘肢拖動的聲音。
蘇墨抱著膝蓋縮在角落,不敢再碰那本記錄本,也不敢閉眼。
他怕一閉眼,就會再次看見那雙嵌著血翳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把白日裡的惶恐,全拖進這漫漫長夜的噩夢之中。
“這就是戰爭,現在你還覺的軍戶是低賤的麼。”
忽然,一道雄渾的聲音將他從迷茫的思維中解救出來。
抬頭望去,卻是遲敬威正雙目炯炯有神的凝望自己。
“遲鎮撫,我……”
“你不必說,本官瞭解,你該慶幸,今日你清點的是敵人的屍體,如果哪天是自己人,那才是真正的絕望。”
說著,遲敬威俯身撿起那本冊子,拍去上面的灰塵,翻開看了兩頁,重新遞迴他手裡。
“冊子雖小,卻事關軍中將士前程。”
“你的母親,你的妻子今後會因為你記錄的一切為你感到欣慰。”
說完,遲敬威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向主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