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一片混沌的虛無中緩緩上浮，如同深潛者終於突破厚重的水層，觸碰到空氣。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
身上覆蓋著衣物，手指傳來微微冰涼的觸感。
那是她自己的手指正擦過身下的床單。
然後是聽覺。
一種低頻的嗡鳴，應該是實驗室基礎環境維持系統的聲音。
更近處，是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就在床邊。
接著是視覺。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夏璃殤費力地掀起一線。
視野最初是模糊的光暈，漸漸聚焦。
熟悉的天花板，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她微微轉動眼珠，看到床邊各種靜默執行的監控儀器，螢幕上的波形和資料平穩跳動。
身側，一個棕色長髮的少女正趴在床邊，似乎睡著了，髮絲有些凌亂地散在手臂上。
這裡是……逐火之蛾總部的醫療觀察室。
不是那片暗紅色的焦土，不是那座死寂的小鎮，也不是雷霆咆哮的天空。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心臟在胸腔裡猛地跳動了一下，帶來一陣真切而溫熱的悸動。
被終焉之手貫穿胸膛的冰冷觸感、雷電灼燒的劇痛、在狂暴能量中穿梭的窒息感……
一切仍歷歷在目，如同剛剛褪色的噩夢餘燼，讓她的肌肉瞬間繃緊，又因確認了安全的環境而緩緩鬆弛。
她嘗試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腕，手臂。
除了長時間靜臥帶來的些微僵硬和乏力感，沒有其他異常。
只是……精神上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層層湧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
“愛衣……”
她下意識地在腦海中呼喚，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一片寂靜。
管理員消失了？
無數疑問盤旋，但身體的警報暫時解除後，更深的睏倦和對外界資訊的需求佔據了上風。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床邊熟睡的少女身上。
棕色的長髮，略顯孩子氣的睡顏……是丹朱。
夏璃殤的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發出微弱的氣音。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地開口。
“丹朱。”
趴在床邊的少女身體輕輕一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沒有立刻醒來。
夏璃殤只好抬起還能自由活動的那隻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唔……資料預警？”
丹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這才慢吞吞地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當她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紅色眼眸對焦，看清床上已經睜開眼、正靜靜看著她的夏璃殤時，整個人瞬間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彈坐起來。
“夏、夏璃殤？！你醒了？！”
丹朱的聲音因為驚訝而拔高，臉上瞬間染上慌亂和不好意思的紅暈。
“我、我……對不起！我不小心睡著了！梅比烏斯博士讓我記錄的資料我都有好好記錄！真的！就是剛剛……剛剛不小心……”
她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檢查旁邊的儀器，又想起應該先確認夏璃殤的狀態，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棕色長髮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看到她這幅樣子，夏璃殤心底那根一直緊繃的弦，莫名地鬆了一絲。
熟悉的氛圍，熟悉的人，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確實回到了屬於她的世界。她輕輕牽動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微笑。
“沒事，丹朱。”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平穩了許多，“我睡了多久？”
“啊？哦！從監測到你進入深度高維意識沉浸狀態開始算……”
丹朱趕緊扳著手指數了數。
“大概……三天零十四小時”
她報出了一個精確的數字，顯然即使不小心打瞌睡，基本的工作還是做了。
三天多……在感知中，在那個IF世界線經歷了似乎遠不止這些時間。
虛數空間與不同世界線的時間流速差異，果然難以估量。
“怎麼是你在看著我？”
夏璃殤問。
她記得丹朱更多是跟在梅比烏斯博士身邊打下手，並不常負責這種需要長時間值守的醫療看護任務。
“這個……”
丹朱撓了撓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梅博士和梅比烏斯博士根據你的腦波反應，預估你這次‘高維觀測’可能會沉浸比較長的時間，需要專人看護，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意識波動或身體異常反應。”
“剛好我最近手上的幾個專案告一段落，梅比烏斯博士就說……‘反正你精力多得沒處用，不如去看著點，別讓她身體生鏽了’。嗯……原話大概就是這樣。”
她學著梅比烏斯博士那略帶慵懶和戲謔的語調，惟妙惟肖。
夏璃殤幾乎能想象出博士說這話時的表情。
“所以就派你來了？”夏璃殤語氣帶著一點笑意，“辛苦了。”
“不不不，不辛苦！”
丹朱連忙擺手。
“其實沒甚麼的，你一直很安靜，除了偶爾腦波會有一些劇烈波動……”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起了甚麼，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
“夏璃殤，你在那邊……是不是遇到很危險的事情了？”
“前幾天有一次，你的生命體徵突然變得非常不穩定，心跳和血壓差點爆表，把自動報警系統都觸發了。”
“梅博士和梅比烏斯博士都趕過來了，檢查了半天，發現只是意識層面的劇烈反應投射到了身體上，但當時真的很嚇人……”
丹朱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夏璃殤知道，那大概就是自己被終焉貫穿心臟，或者是在雷暴中瀕死的時刻。
意識受到的衝擊，果然會強烈影響身體。
“是遇到了一些……情況。”
夏璃殤沒有細說，那些事情牽扯太多，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也更適合直接向梅博士彙報。
“已經過去了。”
丹朱看著她雖然平靜但難掩疲憊的眼神，懂事地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醒了就好！你餓不餓？渴不渴？我去給你拿營養劑和溫水！”
“哦對了，還得立刻通知梅博士和梅比烏斯博士你醒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
就在這時，觀察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與丹朱有著一模一樣面容、同樣棕色長髮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穿著逐火之蛾研究員的制服，手中拿著一份資料板。
與丹朱那雙活潑靈動的紅色眼眸不同，她的眼睛是沉靜如湖的湛藍色。
正是丹朱的姐姐——蒼玄。
“丹朱，第137號監測節點的資料需要複核，你上次記錄的波形有點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