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數之樹的枝椏間,寂靜是永恆的基調。
無數世界如同葉片懸掛,各自按照內部的物理法則與時間流速,演繹著誕生、繁榮、衰亡或躍遷的無限劇本。
它們彼此平行,互不干擾,只有極少數存在能窺見這多元的宏偉,並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間。
然而,這份寂靜,此刻被打破了。
來自崩壞的無差別攻擊,如同向平靜湖面投入了無數燃燒的隕石。
毀滅性的光束並非所有都能精準命中目標,許多在虛數空間的迷宮中偏折、消散,但仍有相當一部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鑽入了相對“脆弱”或“顯眼”的世界泡之中。
其中一個被命中的世界,我們暫且稱之為,花園世界·艾爾芙海姆。
毀滅光束本身並非攻擊的終結,它更像是一枚種子,一枚包裹著高度濃縮的崩壞能的種子。
當這道混合著暗紫與慘白的光束,如同天外邪神伸出的觸鬚,強行擠破艾爾芙海姆的世界屏障,墜入其物質宇宙。。
光束在接觸大氣層時便迅速彌散,化為無數肉眼難以察覺的紫色微粒,如同瘟疫的孢子,隨著這個世界的季風與洋流,悄無聲息地飄散向全球。
最初的異常,細微得幾乎被忽略。
某個大陸的古老森林裡,樹木的年輪生長速度異常加快,木質部出現了紫色紋路。
棲息其上的鳥兒變得焦躁,羽毛失去光澤。
某個海洋深處的海溝,從未見過的紫色藻類開始瘋狂繁殖,吸收著地熱與海洋中的微量元素。
某個工業城市的天空,空氣質量監測儀記錄到無法識別的惰性微粒濃度輕微上升。
與此同時,城市居民的夢境開始變得更加離奇,少數敏感者開始抱怨原因不明的低燒和耳鳴。
艾爾芙海姆的文明,正處於其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浪潮之巔。
煙囪林立,蒸汽轟鳴,鐵路網如同血管般連線大陸,科學理性被視為至高信仰,人類正雄心勃勃地試圖征服自然,邁向更輝煌的未來。
他們觀測到了大氣中新增的“惰性微粒”,將其歸咎於尚未完全理解的工業汙染。
他們記錄到動植物的些許異常,認為是環境變遷導致的生態適應。
他們將那些離奇的夢境和輕微病症,歸結於快節奏都市生活帶來的精神壓力。
他們不知道,一種遠比任何工業汙染或心理疾病更可怕的東西,已經紮根。
崩壞能,作為一種超越常規物理的能量形式,其活性與一個系統的熵增程度正相關。
一個封閉系統越是趨向混亂、越是消耗能量進行有序化建設、其內部微觀運動越是劇烈,環境中的崩壞能濃度提升就越快,轉化效率也越高。
而艾爾芙海姆,正處於文明劇烈擴張、對自然改造最激進、社會內部變革與矛盾也最集中的熵增黃金期。
崩壞的種子,落在了最肥沃的土壤上。
滲透持續了大約三個月(艾爾芙海姆時間)。
細微的異常,開始匯聚成無法忽視的怪象。
森林中那些出現紫色紋路的樹木,在某個月圓之夜集體活化。
它們的枝條扭曲成觸手的形態,根系破土而出如同步足開始移動,吞噬沿途的一切動物,甚至偶爾襲擊落單的旅人。
樹皮皸裂處,滲出粘稠的紫色汁液,滴落在地會腐蝕土壤,散發出甜膩的腥氣。人們驚恐地稱之為“漫步林”或“噬人妖木”。
海洋中的紫色藻類形成規模巨大的“潮汐”,隨波逐流。
它們不僅吸收能量,開始具有攻擊性。藻群纏繞船隻的螺旋槳,分泌酸性黏液腐蝕船體,甚至能誘發靠近海域的水手產生集體幻覺,導致船隻迷航或自相殘殺。
變異的海魚長出骨刺和多餘的鰭,眼睛泛著紫光,極具攻擊性。
城市裡,情況更為複雜。受感染最深的區域,開始出現“崩壞病”。
患者初期症狀類似流感,但很快會出現面板下浮現紫色血管網、肢體末端出現輕微晶體化、情緒極度不穩定等症狀。
最可怕的是,部分重症患者會在某個時刻突然異變。
身體組織不可控地增生、扭曲,在極度的痛苦中轉化為最低等的死士,本能地攻擊周圍一切生命體。
恐慌開始蔓延。
科學解釋不了這些現象,宗教的末日預言甚囂塵上,各國政府焦頭爛額,試圖用火焰焚燒森林,用化學藥劑清理藻華,隔離病患,但收效甚微,甚至經常引發更劇烈的變異和反抗。
文明的秩序,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而這一切混亂、恐懼、對抗、死亡……都在持續不斷地為環境“加熵”。
每一次消防隊的出動,每一次軍隊的鎮壓,每一次醫院的搶救,甚至每一次民眾的逃亡和祈禱,都在消耗能量,製造更多微觀層面的不可逆過程,都在讓這個世界熵增。
環境中的崩壞能濃度,呈指數級攀升。
感染第六個月。
量變引發質變。
大地本身開始響應。
在崩壞能濃度最高的區域,土壤和岩石發生嬗變,形成散發紫色光芒的崩壞結晶。
這些礦脈如同世界的癌變組織,持續輻射能量,改造周邊環境,併成為孕育更強大崩壞獸。
戰車級、弩炮級、聖殿級的崩壞獸,開始從這些巢穴中,或由大量突進級融合進化而成。
它們不再是小規模騷擾,而是開始有組織地襲擊城鎮,摧毀交通線,甚至圍攻防禦薄弱的小型城市。
與此同時,人類社會中,那些崩壞能適應性極強,或在極度絕望、憎恨等強烈負面情緒中與崩壞能產生深度共鳴的個體,開始覺醒更可怕的力量。
某位在崩壞失去所有親人、懷著滔天恨意的年輕獵人,在獨自引燃森林與怪物同歸於盡的烈焰中,身軀被紫火吞噬,卻又從中走出,舉手投足間操控著能融化鋼鐵的崩壞烈焰。
她是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擬似炎之律者。
某位頂尖的物理學家,畢生致力於統一場論,卻在崩壞災難中目睹畢生心血與實驗室一同被怪物摧毀,理性徹底崩潰。
在巨大的精神衝擊下,他周圍的重力場開始紊亂,物質在他眼中化為可隨意操控的積木。
他成為了擬似巖之律者。
類似的個體在世界各地零星出現。
他們並非終焉世界那種被終焉刻意創造的律者,而是在自身文明高熵增環境下,被滲透的崩壞能選擇的原生律者。
他們更不穩定,更受自身殘存人性與極端情緒影響,但破壞力同樣驚人。
文明與崩壞,進入了最慘烈的正面擁抱階段。
人類動用了他們最強大的武器——蒸汽機甲軍團、列裝新式炸藥與燃燒彈的集團軍、甚至初步的射線武器。
他們在城市廢墟、曠野、海岸線與崩壞獸潮、與律者展開殊死搏殺。
每一場戰鬥都驚天動地,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浸滿鮮血。
然而,這慘烈的戰爭,恰恰是最高效的熵增引擎。
爆炸、燃燒、死亡、恐懼、仇恨、絕望……每分每秒都在將龐大的能量無序地釋放到環境中,都在劇烈攪動世界的微觀狀態。
崩壞能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火星,燃燒得愈發旺盛,濃度突破一個又一個臨界值。
更多的崩壞獸進化,更強大的律者覺醒。
文明在自身最輝煌的科技力量與最頑強的抵抗意志中,為自身的毀滅添上了最猛烈的助燃劑。
感染第九個月。
艾爾芙海姆星球表面,超過40%的陸地被崩壞環境徹底覆蓋,海洋生態系統崩潰,大氣成分改變,瀰漫著淡淡的紫色輝光。
殘存的人類文明被分割包圍在少數幾個超級要塞城市中,依靠近乎竭澤而漁的資源開採和越來越絕望計程車氣維繫著。
然後,在某次大規模戰役中,當人類最後的王牌機甲軍團與三位原生律者及它們的崩壞獸大軍在展開決戰,雙方力量碰撞達到最巔峰、製造了有史以來最大的能量釋放和秩序破壞時——
整個世界的崩壞能,彷彿達到了某個共振閾值。
所有崩壞獸同時仰天嘶吼。
所有律者同時感到體內力量沸騰、共鳴!
大地深處,崩壞結晶發出刺目的光芒。
天空被強行撕裂,一隻巨大的紫色眼眸虛影,在艾爾芙海姆的天穹之上緩緩睜開。
它並非實體,卻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漠然地俯瞰著下方這個在熵增狂歡與毀滅掙扎中達到頂點的世界。
這是崩壞意志對此方世界的最終注目,也是宣告其已成熟,可以被“收割”或徹底轉化的標誌。
在這注視下,殘存的文明抵抗意志如同陽光下的雪片般消融。
最強大的那位擬似炎之律者,在虛影眼眸的注視下,殘存的人性徹底湮滅,形態發生究極蛻變,周身纏繞的火焰化為純白。
她邁過了最後的門檻,成為了此方世界完整的炎之律者。
她不再有個人意志,只剩下執行崩壞指令的本能。
下一刻,無盡的白熾之火,如同審判日的光芒,從她身上爆發,席捲向最近的人類要塞城市。
城市,連同其中數以百萬計還在絕望中戰鬥、祈禱、哭泣的生命,在純白火焰中無聲地化為最基本的粒子,回歸虛無。
艾爾芙海姆文明,在與崩壞最熱烈、最徹底的“擁抱”中,迎來了它的寂靜終焉。
虛數之樹上,終焉收回了投向艾爾芙海姆方向的“目光”。
她甚至沒有親自出手,只是投出了一枚種子,然後靜靜觀察。
觀察那個世界如何在自己的熵增和外部崩壞能的共同作用下,一步步走向沸騰,走向混亂,走向自我毀滅的巔峰,並最終在毀滅的頂點,孕育出崩壞最完美的果實。
“效率不錯。”
她淡淡評價。
“比直接暴力摧毀……更有‘美感’。”
她的目光,已經投向了虛數之樹上,其他更多的葉片。
那些世界,或許科技水平不同,或許社會形態各異,但只要它們還在發展,還在消耗,還在不可避免地走向熵增……
那麼,崩壞的陰影,便會如影隨形。
寂靜的虛數之樹,將不再寂靜。
文明的喧囂,終將迎來崩壞無聲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