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正站在涼亭入口處,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但她的姿態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一隻手扶著涼亭的柱子,另一隻手按在腰側,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呼吸也略顯急促。
“管理者大人。”菀立刻躬身行禮。
夏璃殤則敏銳地注意到更多細節。
芊的長袍下襬沾著些許灰塵,髮絲也有些凌亂,眼鏡的鏡片有一道細微的裂痕。
儘管她很快就用夢境的能力修復了它,但那一瞬間的破損還是被捕捉到了。
更重要的是,夏璃殤能感覺到,芊的意識體此刻處於一種不穩定的波動狀態。
雖然很微弱,被極力壓制,但對同樣擁有律者級感知力的夏璃殤來說,那就像平靜湖面上的一道漣漪,清晰可見。
“你看起來……”夏璃殤斟酌著措辭,“有點狼狽。”
“是嗎?”芊笑了笑,鬆開扶著柱子的手,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長袍。
“剛才在處理一些……區域穩定性問題。有個樣本的夢境突然崩潰,意識資料外溢,引發連鎖反應。花了不少力氣才控制住。”
她說得很自然,但夏璃殤注意到,在說到“控制住”時,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嚴重嗎?”菀關切地問。
“已經處理好了。”芊避開了具體細節,目光轉向夏璃殤手中的筆記,“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夏璃殤沒有隱瞞,將筆記遞過去:“看起來是你那位‘神’的手跡。”
芊接過筆記,卻沒有翻開,只是輕輕撫摸著封面。
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透過這本筆記,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畫面。
“是啊……是她寫的。”
芊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懷念。
“那時候她還……不完全是她。還在猶豫,還在掙扎,還會因為實驗失敗而自責,還會因為戰友的犧牲而憤怒。”
她抬起眼,看向夏璃殤:“和你有點像。”
夏璃殤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芊將筆記放回石桌上,然後很自然地走到桌邊,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別這麼緊張。”她笑了笑,“今天不聊沉重的話題。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甚麼?”
“聊聊你的世界。”芊託著下巴,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你來自另一個世界線,對吧?一個沒有整合,還在對抗崩壞的世界。”
夏璃殤在對面坐下,菀則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像個沉默的影子。
“是的。”夏璃殤點頭,“我們在戰鬥。很艱難,但還在戰鬥。”
“真了不起。”芊真心實意地說,“我能想象那種艱難。畢竟在我們的歷史裡……我們輸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你們的律者順序呢?”夏璃殤問,“和我的世界一樣嗎?”
“從現有記錄來看,基本一致。”芊說,“第一律者理之律者,第二空之律者,第三雷之律者……直到第十一律者約束之律者,都是按順序出現的。”
“區別在於……我們的第十二律者,也就是侵蝕之律者出現後不久,終焉大人就啟動了整合計劃。所以我們沒有經歷過完整的律者序列,沒有面對過……真正的終焉之律者。”
她頓了頓,補充道:“因為我們的終焉,是‘人造’的。”
涼亭裡安靜了幾秒。
“你呢?”芊忽然反問,“你的權能……作為死之律者的體現,是甚麼樣的?”
問題來得直接。
夏璃殤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覺到,芊問這個問題時,那種純粹的好奇是真實的。
但她也知道,在這個由識之律者主導的夢境世界裡,任何關於自身能力的資訊,都可能成為對方分析的素材。
但她還是決定回答一部分。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小團光芒在她手中凝聚、旋轉。
“創生與凋零的雙重權能。可以治癒幾乎任何傷勢,也可以讓生命在瞬間枯萎。更本質的能力是……感知並干涉‘生命的脈絡’。”
她說著,手中的光團分裂成兩部分:
一部分明亮溫暖,散發著生機。另一部分幽暗冰冷,代表著終結。
兩者相互纏繞,形成一個完美的平衡。
“很美的力量。”芊輕聲讚歎,“既有毀滅的決絕,又有拯救的溫柔。矛盾,但又和諧。”
她伸出手,似乎想觸碰那團光,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我的權能就沒這麼……詩意了。”
芊收回手,自嘲地笑了笑,“意識操控,記憶編織,夢境構築——聽起來很強大,但實際上……很孤獨。”
“孤獨?”
“你能用你的力量直接干涉現實,拯救或終結生命。”芊說,“但我的權能……只能干涉‘認知’。”
“我可以讓人忘記痛苦,可以編織美好的夢境,可以修改記憶……但我無法真正改變現實中的任何事。”
“一個人受傷了,我無法治癒他,只能讓他感覺不到痛。一個人要死了,我無法拯救他,只能讓他在夢中繼續活著。”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夏璃殤聽出了一絲積年累月的疲憊。
“所以你覺得整合是……”夏璃殤試探著問。
“是一種妥協。”
芊坦率地說,“既然現實無法改變,既然崩壞無法戰勝,那至少……讓人們在夢中獲得安寧。”
“這聽起來很懦弱,我知道。但有時候,懦弱的選擇,反而是最……仁慈的。”
她看向夏璃殤,眼神認真的問道。
“在你的世界裡,那些無法被拯救的人……你們會怎麼做?”
夏璃殤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了很多面孔。
那些在崩壞中死去的平民,那些在戰鬥中犧牲的戰友,那些被崩壞能侵蝕、最終異化成怪物的融合戰士……
“我們會記住他們。”她最終說,“會為他們戰鬥到最後。會確保他們的犧牲……有意義。”
“有意義。”芊重複這個詞,笑了笑,“真是個奢侈的概念。”
涼亭外,虛擬的風吹過,帶來遠處花園的花香。這個廢棄的夢境片段正在緩慢地自我修復,周圍的模糊景象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說起來,”芊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輕鬆了許多。
“你剛才提到‘生命’……那你能感知到夢境中這些‘人’的生命狀態嗎?”
這個問題讓夏璃殤一愣。
她看向涼亭外,花園的小徑上,有幾個人正在散步,她們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真實而生動。
夏璃殤集中精神,調動感知力。
然後,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到了。
那些樣本的身上,確實有生命的脈絡,但那些脈絡不完整。
它們像被剪斷後又重新接上的線,有起點,有流向,但沒有……終點。
沒有自然生命該有的成長、衰老、凋零的迴圈,只有停滯。
更奇怪的是,所有樣本的脈絡之間,都有若有若無的連線。
它們像細密的網路,將所有個體串聯在一起,最終匯向某個遙遠的、無法感知的源頭。
“她們……”夏璃殤低聲說,“不是獨立的生命。”
“她們是網路的一部分。”芊平靜地接話,“是整體中的個體。就像你手中的光,可以分成兩團,但它們本質上來自同一個源頭。”
她站起身,走到涼亭邊緣,望著花園裡的人們。
“這也是為甚麼,在這個世界裡,‘死亡’的概念和你的世界不同。”
芊說,“個體樣本的消亡,只是資料層面的刪除或重組。只要網路還在,只要源頭還在生命就在以另一種形式延續。”
她轉過身,看向夏璃殤。
“很扭曲,對吧?但這就是我們的現實。”
夏璃殤無言以對。
她能理解這個邏輯,甚至能理解做出這種選擇背後的絕望。
但她無法接受。
因為她相信的,是每一個獨立的、有始有終的、會哭會笑會死去的生命。
而不是網路中的資料點
“好了,閒聊時間結束。”
芊拍了拍手,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我該回去工作了。夢境都市雖然美好,但也需要定期維護。”
她看向菀。
“照顧好我們的客人。如果她想了解甚麼……在不違反規則的前提下,儘可能滿足她。”
“是,管理者大人。”菀躬身。
芊又看了夏璃殤一眼,眼神深邃。
“希望你對我們的世界……能有更多的理解。”她說,“儘管這種理解,可能會讓你感到不適。”
說完,她轉身離開涼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
夏璃殤坐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菀走到她身邊,輕聲問:“你還好嗎?”
“……還好。”夏璃殤深吸一口氣,看向石桌上的那幾本筆記。
筆記的封面在虛擬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菀,”她忽然問,“你覺得……你們的神,後悔過嗎?”
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很輕。
“但我知道……那些筆記之所以被遺棄在這裡,沒有被銷燬,也許是因為……她想記住,又害怕記住。”
她頓了頓,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
風吹過涼亭,翻動了筆記的紙頁。
某一頁上,有潦草的一行字,被塗改了很多次,幾乎無法辨認。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原本的句子:
“如果愛莉希雅在,她會原諒我嗎?”
字跡很輕。
像一聲嘆息。
(我發錯地方了,全發第1捲去了,這一張是前面的調了過來,第1卷末尾錯發的全部改成了番外,一共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