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夏璃殤在菀的引導下，繼續探索夢境都市。
這座城市比想象中更龐大、更復雜。
它不像普通夢境那樣邏輯鬆散、場景跳躍，而是有著嚴密的內在結構和執行規則，不同的區域對應著不同的“主題”。
有的街區重現著文明某個時期的建築風格，有的區域模擬著自然風光，有的地方甚至是完全抽象的、由幾何圖形和流動色彩構成的藝術空間。
菀解釋說，這是為了滿足不同的情感需求。
有些人渴望懷舊，有些需要寧靜，有些則追求新奇刺激。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維持意識的“多樣性”——儘管這種多樣性本身，也是系統精心設計的產物。
夏璃殤的重點是尋找關於“終焉”的資訊。
她隨著菀穿行在不同的區域，從繁華的商業街到安靜的住宅區，從充滿科技感的虛擬實驗室到古色古香的文化街區。
她觀察著樣本們的夢境生活，記錄著這個世界的執行邏輯，試圖從那些看似完美的表象下，找到關於“終焉”的蛛絲馬跡。
但收穫甚微。
絕大多數樣本對“終焉”的瞭解，僅限於最基本的崇拜和敬畏。
她們知道她是創造者，是統治者，是讓她們能以這種形態“延續”的存在。
但更多細節，她的過去、她的動機、她的能力、甚至她的容貌，這些都像被一層厚厚的迷霧籠罩，無從窺探。
菀作為管理者，知道的比普通樣本多，但也有限。
“終焉大人很少直接干預夢境都市的執行。”
她曾這樣解釋。
“大部分時候，是律者在負責日常管理。終焉大人更多是在……沉睡，或者思考。”
“思考甚麼？”
“不知道。”菀搖頭，“也許是關於這個世界的未來，也許是關於更宏大的問題……那不是我們能理解的層次。”
夏璃殤沒有追問。她知道菀說的是實話，但也知道菀或許……有所保留。
這種保留不是惡意，而是一種自我保護，在這個世界，知道得太多，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她在圖書館裡翻閱虛擬的藏書。
那些書籍大多是關於前文明的科技、歷史、藝術記錄，但關於崩壞降臨後的事，關於“整合”本身，記錄卻異常稀少。
偶爾能找到幾本提到“終焉大人”的文獻，內容也都語焉不詳，充斥著讚美和神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資訊。
“關於神的記錄，大部分都被加密了。”
菀在圖書館的安靜角落裡低聲解釋。
“只有管理者以上許可權才能調閱。而且……我懷疑即使是加密版本，也經過了大量刪改。”
夏璃殤合上手中一本裝幀精美的《終焉聖典》，裡面通篇都是“神的光輝照耀萬世”、“整合帶來永恆安寧”之類的空話。她皺起眉。
“那普通人對終焉的瞭解有多少？”
“很少。”
菀說。
“在公共教育中，終焉大人被描繪成拯救者、創造者、仁慈的統治者。樣本們被教導要感恩、要服從、要在夢中尋找幸福。”
“至於整合的代價、現實的真相……那些都是不需要了解的知識。”
“洗腦。”
“是必要的敘事。”
菀糾正道，語氣平淡。
“為了維持系統穩定，人們需要相信她們所生活的世界是美好的、合理的。質疑會帶來死亡。”
夏璃殤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她們繼續尋找。
菀帶她去了一些更隱秘的地方，一些位於夢境都市“邊緣”的區域，那裡的建築開始變得模糊、不穩定，像是未完成的渲染。
菀說，這些地方通常是廢棄的夢境片段，是人們曾經構建但又放棄的場景，偶爾會殘留一些未被完全清理的碎片。
在其中一處廢棄的花園裡，夏璃殤終於找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個被遺忘的涼亭。亭子裡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本手寫筆記。
筆記的材質很奇特，不是紙，也不是虛擬的資料介面，而是一種柔軟的合成材料。
上面的字跡清晰而有力，用的是通用文字。
夏璃殤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
第一頁的標題是:《關於意識上傳過程中的倫理問題——未完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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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的內容很零散，像是隨手記錄的想法和實驗資料。
有些頁面是嚴謹的科學論述，討論著意識上傳的技術細節、神經訊號與資料訊號的轉換效率、長期意識儲存的穩定性問題。
有些頁面則更像是……個人隨筆。
“第137次模擬實驗。樣本G-7742在意識上傳72小時後出現嚴重認知紊亂，不斷重複‘這不是我，這不是我’。強制鎮靜後，情感模組輸出歸零。實驗失敗，樣本已回收。”
“今天看到一份報告，西北第三區又有三個聚居點在崩壞獸襲擊中覆滅，死亡人數估計超過五萬。按照這個速度，人類最多還能支撐三年。”
“有人今天問我:‘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放棄身體，只以意識的形態存在……那我們還算活著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第209次模擬實驗。樣本X-9921成功上傳並穩定執行120小時，期間完成了所有預設認知測試，情感反應正常。”
“但當她被問及‘是否想念自己的身體’時，系統記錄到一次強烈的情緒波動峰值。之後她沉默了整整三天。”
“總指揮又帶隊出去了。這次的目標是第六律者。出發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甚麼都沒說。我們都清楚，可能回不來了。”
“有時候我在想，我們到底在為甚麼而戰？為一個註定要毀滅的文明？為一些遲早會消失的生命？還是僅僅因為……我們不甘心？”
“第311次模擬實驗。我把自己作為樣本上傳了。只持續了17秒。那17秒裡，我體驗到了……一切。”
“所有記憶，所有情感，所有可能性，同時存在又同時消逝。那是超越人類理解的狀態。”
“我吐了。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恐懼。恐懼那種……絕對的、冰冷的、完美的‘存在’。”
“今天決定了。整合計劃必須啟動。沒有時間了。”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筆跡比之前任何一頁都要用力，幾乎劃破了紙面。
“我將成為神。因為人類，已經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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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璃殤合上筆記，手指微微顫抖。
菀站在她身邊，安靜地看著。
“這是……”夏璃殤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應該是神在整合計劃啟動前留下的研究筆記。”
菀輕聲說。
“不知道為甚麼會被遺棄在這裡。按理說，所有涉及整合早期階段的記錄，都應該被嚴密保管或徹底銷燬。”
“因為她不想記住。”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涼亭外傳來。
兩人同時轉身。
（這是昨天的章節，我不小心把它發到第1捲去了，改不過來了，我只能複製貼上了，把第1卷的末尾那幾篇改成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