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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芊

2026-01-20作者:二月靈

她們走出中樞迴廊那扇光門,重新匯入夢境都市的人流。

街道似乎比之前更加繁華了。

天色漸暗,但整座城市反而亮起更絢爛的光。

霓虹招牌閃爍著夢幻的色彩,空中軌道上流淌著光帶,建築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晚霞與燈火的輝光。

人群的喧鬧聲中,開始混入更多音樂:街頭藝人的吉他、咖啡館飄出的爵士鋼琴、遠處廣場隱約傳來的交響樂……

菀走在前方半步,白色連衣裙的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側過頭,用眼神示意夏璃殤注意某些細節。

比如街邊書店櫥窗裡自動翻動的書籍,公園裡孩子們追逐時腳下綻放的彩色光暈,甚至是一對老夫婦牽手走過時,他們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又分開的微妙變化。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令人窒息。

“你在想甚麼?”菀忽然輕聲問,沒有回頭。

“……太多了。”夏璃殤如實回答,“這個世界……太矛盾了。”

“矛盾是必要的。”

菀說。

“現實世界需要絕對的效率、絕對的秩序,所以情感必須被壓制,波動必須被控制。但意識本身……無法長期承受那種‘絕對’。矛盾、混亂、冗餘、低效——這些在現實中不被允許的東西,必須在夢境中得到釋放。否則,意識結構會崩解,樣本會退化成真正的程式碼。”

她停下腳步,站在一座小廣場的邊緣。廣場中央有一座噴泉,水柱隨著音樂的節奏變換著形狀和顏色。

周圍的長椅上坐滿了人,有人在喂鴿子,有人在畫畫,有人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水面發呆。

“你看他們。”菀說,“在現實中,這些人可能只是沿著固定路線行走的軀殼。但在這裡……他們是完整的。”

夏璃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個年輕女孩正蹲在噴泉邊,小心翼翼地將手裡的麵包屑撒給鴿子。

她的表情專注而溫柔,嘴角帶著自然的笑意——那絕不是“標準愉悅”可以模擬出來的表情。

“她在現實中是甚麼樣?”夏璃殤問。

“編號F-歸寂鎮東區居民。”菀立刻回答,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

“現實中的情感波動值長期維持在基線以下,自主行為頻率低於平均值12%。但在夢境中,她每天都會來這個噴泉邊喂鴿子,已經持續了……我看看……三百六十四天,夢境時間。”

“她記得每天的事?”

“夢境記憶會被部分保留,轉化為情感資料包,用於維持現實中的意識穩定性。”

菀解釋道。

“但具體的記憶內容會被模糊化處理,防止樣本過度沉迷於某個特定夢境場景,導致現實同步率下降。”

她補充道。

“不過,像喂鴿子這種低強度的重複性行為,通常會被允許完整保留。這有助於建立穩定的情感錨點。”

夏璃殤還想再問甚麼,但就在這時——

廣場另一側的人群忽然微微分開。

一個身影從人流中走出,不緊不慢地朝她們走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女性,穿著一身簡潔的深紫色長袍,袍角繡著銀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在夢境的光線下微微流動,像是活物。

她有一頭及肩的深棕色短髮,髮梢微微卷曲,臉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溫和的琥珀色。

她的腳步很輕,姿態放鬆,臉上帶著自然的微笑。

當她走近時,周圍的人群似乎並沒有特別注意到她,只是自然地讓出空間,彷彿她本就該在那裡。

但夏璃殤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黑淵白花雖然無法帶入夢境,但那種面對同級別存在的本能警覺,已經讓她的意識體進入了備戰狀態。

因為她認出來了。

那種特殊的“注視感”,那種隱藏在溫和外表下的、對意識本身的主宰權。

即使形態、氣質、甚至能量波動都完全不同,但夏璃殤絕不會認錯。

識之律者。

或者說,是這個世界、這條世界線的識之律者。

菀的反應更快。

她已經微微躬身,右手撫在胸前,一個鄭重的禮節。

“管理者大人。”

她的聲音平靜,但夏璃殤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菀,不用這麼拘謹。”

識之律者或者說,溫和地笑著,擺了擺手。

“在夢境都市裡,我們都是平等的體驗者。叫我‘芊’就好,就像平時一樣。”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夏璃殤,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友善。

“這位是……新來的朋友?”

她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街角咖啡館偶遇熟人。

夏璃殤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她不知道在這個夢境中,識之律者能讀取多少她的表層意識,但過度警惕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夏璃殤。”她簡短地自我介紹,“一個……旅者。”

“旅者?”

芊(識之律者)微微歪頭,眼鏡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真是稀客。自從整合完成,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迎來過‘外界’的客人了。”

她用的是“外界”,而不是“其他世界”。

夏璃殤心中一動。

難道在這個世界的認知中,“虛數之樹上的其他世界線”這個概念,並不存在?

“只是偶然來到這裡。”她謹慎地回答,“對你們的世界……很好奇。”

“好奇是好事。”

芊笑了,那笑容真誠得令人不安。

“夢境都市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容納好奇、探索、體驗——所有那些在現實中不得不被壓抑的東西。”

她說著,很自然地走上前,站到兩人身邊,一同望向廣場中央的噴泉。

那個喂鴿子的女孩已經站起身,正拍掉手上的麵包屑,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意。

“你看她。”芊輕聲說,語氣裡有一種慈愛。

“在現實中,F-2287的自主性評分一直很低。她很少主動交流,很少表達需求,甚至很少做夢——或者說,很少做‘有意義’的夢。但在這裡……”

她頓了頓,目光追隨著那個女孩離開廣場的背影。

“在這裡,她每天都會來喂鴿子,風雨無阻。她會給每隻鴿子起名字,會記得哪隻喜歡吃哪種麵包屑,會在下雨時擔心它們有沒有地方躲雨……這些都是毫無‘效率’可言的行為,但正是這些行為,維持著她意識結構中最後的人性火花。”

夏璃殤沉默著。她不確定該說甚麼。

芊轉過頭,重新看向她。

“菀應該跟你解釋過吧?夢境與現實的關係。”

“大致瞭解。”夏璃殤說,“現實是錨點,是軀殼,是維持存在的基礎。夢境是……釋放,是完整,是活著的證明。”

“很好的總結。”芊讚許地點點頭,“但還不夠全面。”

她抬起手,在空中輕輕一點。

周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是訊號不良的螢幕。

但下一秒,一切恢復正常,只是廣場上的人群似乎少了一些,音樂聲也變得更遙遠。

“夢境不只是‘釋放’。”

芊說,聲音裡多了一絲嚴肅,“它是文明的延續形式。”

她看向夏璃殤,琥珀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深邃。

“在終焉大人完成整合之前,我們的文明已經走到了盡頭。”

“崩壞不只是物理層面的災難,更是認知層面的侵蝕——人類的意識結構,在崩壞能環境中會逐漸崩解、異化、最終失去所有‘人性’特徵。”

“對抗崩壞?我們試過了,失敗了。適應崩壞?我們試過了,發現純粹的‘適應’意味著放棄所有讓我們成為‘人’的東西。”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所以終焉大人選擇了第三條路:分離。”

“將意識與物理存在分離。將‘人性’與‘生存’分離。”

“現實世界負責‘生存’——用最高效、最穩定、最適應崩壞能環境的方式,維持我們的物理存在和基礎意識結構。而夢境世界負責‘人性’——容納所有低效的、冗餘的、混亂的、但讓我們感到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她說著,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複雜的疲憊。

“聽起來很諷刺,對嗎?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把‘活著的感覺’剝離出來,放在一個虛幻的箱子裡,只有在夜晚才能開啟它,短暫地回味一下。”

夏璃殤沒有說話。

她想起本徵世界——想起那些在崩壞中死去的、異化的、崩潰的人們。

如果有一條路,能讓所有人都“活”下來,即使是以這種形式……

不,她立刻掐滅了這個念頭。

“那現實中的人呢?”她問,“那些……‘殘缺的意志’?”

“他們是守護者。”

芊的回答很迅速

“同樣,她們也是錨。是維持這個龐大夢境系統穩定執行的基礎。”

“他們的意志被簡化、被淨化、被固定在穩定的狀態,是為了確保夢境不會失控,確保每個夜晚,我們都能安全地回到這個‘箱子’裡,繼續做夢。”

她的目光轉向菀,眼神變得柔和:“像菀這樣的管理者,是特例。她們需要在現實中保留較高程度的自主性和情感能力,以便處理突發狀況、維護系統穩定。但這也意味著……她們承受著雙倍的負擔。”

菀微微低下頭,銀白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表情。

“我……習慣了。”她輕聲說。

“沒有人應該習慣這個。”

芊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菀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還是收了回來。

氣氛有些沉重。

但芊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笑容。她拍了拍手,彷彿要驅散空氣中的壓抑。

“好了,不說這些沉重的話題了。”她說,“你們吃過晚飯了嗎?”

這個問題問得如此自然,如此……日常,以至於夏璃殤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在夢境裡問“吃過飯了嗎”?

“還沒有。”菀先回答了,語氣恢復了平靜,“正準備帶她去‘琉璃亭’體驗一下。”

“琉璃亭的甜品不錯,但正餐還是‘聽雨閣’更好。”

芊笑著說,很自然地轉身,“走吧,我請客。就當是歡迎新朋友。”

她說著,已經邁步朝廣場外走去,彷彿理所當然地認為兩人會跟上。

夏璃殤看向菀,用眼神詢問。

菀輕輕點了點頭,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一個詞:“機會。”

於是她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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