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淵白花貫穿識之律者身體的瞬間,夏璃殤就意識到了異常。
沒有律者核心破碎的觸感,沒有能量崩潰的震盪,甚至沒有“死亡”應有的重量。
槍尖傳來的反饋,就像刺穿了一個精緻的空殼。
外表完美,內部卻是虛無。
識之律者的身體在她面前崩解,但不是死亡,而是解離。
無數金色光點從破碎的軀殼中湧出,如同反向的流星雨,不是墜落,是升騰。
它們升上永恆黃昏的天空,然後擴散、瀰漫,滲入籠罩整座新亞特蘭蒂斯的金色光暈中。
整座城市的夢境場,在那一瞬間劇烈共振。
“真疼啊,姐姐。”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再是某個具體的方位,而是整座城市在說話。
建築在共鳴,街道在震顫,空氣在振動。
識之律者的意識已經不再侷限於某個軀殼,她融入了自己編織的夢境本身。
“但是,謝謝你。”
金色的光暈開始變得濃郁,從薄紗變成濃霧。
那些靜止在街道上的沉睡者們,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眼皮下的眼球轉動速度達到了恐怖的程度。
“謝謝你讓我明白,和你在現實中戰鬥,太麻煩了。”
濃霧開始擴散。
呈現出爆發性的、海嘯般的擴張。
以新亞特蘭蒂斯為中心,金色的夢境場如同漲潮般向整個穆大陸外蔓延。
越過城市邊界,覆蓋郊野,淹沒衛星城,侵蝕工業區,所過之處,一切陷入寂靜。
夏璃殤站在破碎的高塔殘骸上,看著腳下城市的變化。
(我﹡﹡﹡﹡機制怪,還讓不讓人玩了!!!)
街道上,那些沉睡者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表情。
不是甦醒的表情,而是夢境深化的表情。
有人在微笑——那是夢到了美滿家庭,夢到了事業成功,夢到了所有願望實現的幸福微笑。
有人在流淚——那是夢到了逝去的親人重逢,夢到了遺憾被彌補,夢到了懺悔被原諒的釋然淚水。
有人在恐懼顫抖——但很快,他們的表情被強行修正了。
金色光暈滲入他們的眉心,將噩夢扭曲成美夢,將恐懼替換成安寧。
識之律者在溫柔地修改所有人的夢境。
她不再滿足於讓人類沉睡。
她要讓他們在沉睡中,得到一切想要的,忘記一切痛苦的,成為永遠幸福的傀儡。
“必須阻止她。”
夏璃殤低聲自語,不是對任何人說,是對自己說。
她轉身躍下高塔,黑淵白花在身後拖出漆黑的軌跡。
落地時,她已經在城市的主幹道上。
周圍是靜止的夢境世界。
同一時間,穆大陸外圍海域。
逐火之蛾第三艦隊,旗艦指揮室。
“能量讀數異常確認。”
技術員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顯然眼前的資料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以新亞特蘭蒂斯為中心,半徑八百公里範圍內,崩壞能濃度正在指數級上升。但……但能量形態很奇怪。”
梅站在全息戰略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凝重。
“解釋。”
“不是常規的崩壞爆發模式。”
技術員調出資料圖譜。
“沒有能量衝擊波,沒有空間畸變,沒有物質湮滅反應…更像是某種…場效應。”
“整片區域被一個巨大的崩壞能場籠罩,場內部的生命體徵……”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著甚麼合適的詞語。
“……全部進入類似深度睡眠的狀態。腦波活躍,但身體機能降到最低,就像……”
“就像在做夢。”
梅接過了話。
她盯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為金色的區域。
那是整個穆大陸,人類文明科技水平最高的地區之一,全球百分之四十的高階工業產能、百分之六十的前沿研究機構、百分之三十的智慧AI中樞——全在那裡。
如果那裡淪陷。
“通訊狀況?”她問。
“完全中斷。”
通訊官回答。
“所有常規頻段都被幹擾,量子通訊只能收到雜波。我們嘗試過七次聯絡,沒有回應。最後一次收到的訊號是……”
他調出錄音。
雜音中,隱約能聽到一個輕柔的女聲在哼唱著甚麼旋律,空靈,悅耳,卻讓人莫名地頭皮發麻。
“……搖籃曲。”梅低聲說,“她在給整個大陸唱搖籃曲。”
指揮室陷入死寂。
“長官!”另一個監測員突然驚叫,“金色場域在擴張!越過大陸架了!它在向海洋擴散!”
全息地圖上,那片金色開始滲出穆大陸的輪廓,像滴入水中的顏料般向外蔓延。
所過之處,海洋生物的訊號一個接一個消失,陷入了同樣的沉睡。
“它在擴散到全球。”梅的聲音冰冷,“命令所有單位,啟動‘破夢者’協議。通知所有分部,我們面對的可能是……”
她頓了頓,說出那個詞。
“識之律者。意識之律者。”
另一邊,識之律者本人此刻正在做一件讓她有點惱火的事。
她在嘗試控制穆大陸的防禦系統。
作為科技文明的巔峰,穆大陸擁有全球最先進的自動化武器陣列。
軌道打擊平臺、深海湮滅魚雷、陸基粒子光束炮……
理論上,如果她能控制這些武器,瞬間就能讓逐火之蛾的艦隊化為灰燼。
但問題在於——
“為甚麼需要雙重認證?!”
意識在海量資料流中穿梭,識之律者感到了某種“氣急敗壞”的情緒。
她輕鬆地侵入了所有系統,繞過了所有防火牆,修改了所有許可權。
但每一條發射指令,都需要人工智慧和人類操作員的同時授權。
而她只能控制人類。
那些AI,那些沒有意識、沒有夢境、只有邏輯和協議的人工智慧,頑固地拒絕執行任何“單方面”指令。
它們遵循著一個月前剛剛更新的安全協議,正是逐火之蛾提醒穆大陸“提防精神控制類威脅”後,緊急升級的協議。
“真礙事。”
識之律者放棄了直接控制。
轉而採取了更迂迴的方式。
既然不能直接用武器攻擊,那就讓那些武器“自己出問題”。
她開始修改人類操作員的認知。
在某個地下指揮中心,一名軍官“看到”控制屏上顯示“偵測到大規模崩壞獸群正在接近”。
他毫不猶豫地輸入了自己的授權碼。
AI系統收到指令,開始分析感測器資料——沒有崩壞獸群,甚麼都沒有。
按照協議,AI拒絕執行。
軍官皺起眉頭,再次確認螢幕。
在他被修改的視覺中,螢幕上確實顯示著紅色警報。
他認為AI出了故障,啟動了人工複核程式。
而在這個程式啟動的三十秒空檔裡,識之律者做了另一件事。
她喚醒了“它們”。
穆大陸北境,永凍荒原。
冰層之下三千米,某個從第六次崩壞後就一直沉睡的存在,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末法級崩壞獸——【夢魘編織者】,識之律者真正的眷屬,與其說是生物,不如說是她權能的實體化身。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而是一團介於物質與精神之間的存在。
當它甦醒時,整個荒原的冰層開始龜裂。
裂縫中湧出的不是水,不斷變幻顏色的物質。
這些物質接觸到空氣後,開始塑形。
崩壞獸。
但不是這常規的崩壞獸,是夢境具現的崩壞獸。
有形的、無形的、龐大的、微小的、如同神話巨獸的、如同扭曲噩夢的。
它們從裂縫中湧出,每一隻都帶著識之律者的意志烙印,每一隻都是她意識的延伸。
而隨著【夢魘編織者】的完全甦醒,它的影響範圍開始擴散。
整個穆大陸,所有被識之律者隱藏起來的崩壞獸巢穴,開始一個接一個顯現。
城市的下水道里,陰影開始蠕動。
廢棄的工廠中,機械開始異化。
深山的礦洞裡,岩石開始呼吸。
識之律者之前用心理暗示掩蓋了它們的存在,讓人類“忽略”異常,“合理化”怪象,“忘記”威脅。
而現在,她解除了暗示。
於是,噩夢降臨了。
夏璃殤正在嘗試聯絡逐火之蛾。
她找到了新亞特蘭蒂斯的中央通訊塔,雖然塔身已經被她的冰隕石摧毀過一次,又被識之律者重構了一次,但底層的量子通訊裝置應該還能用。
然後,她看到了顯示屏上的畫面。
來自城市各處的監控影像。
街道上,那些原本靜止的沉睡者們,開始動了。
不是甦醒,是夢遊。
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從家中走出來,面無表情,眼睛緊閉,臉上卻帶著幸福的笑容,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開始向著城市中心匯聚。
而更遠處,城市的邊緣,那些從巢穴中湧出的崩壞獸,正在湧入街道。
兩股洪流,即將交匯。
沉睡的人類,和殺戮的崩壞獸。
而識之律者的意識,在城市上空輕笑。
“姐姐,你說要讓他們醒來,面對真實的世界。”
“那現在——”
“真實來了。”
她溫柔地說。
“看看他們,是願意留在我的美夢裡幸福地死去——”
“還是願意在你的現實裡,痛苦地掙扎呢?”
夏璃殤握緊了黑淵白花。
她的通訊器,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了逐火之蛾的緊急頻段。
梅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劇烈的干擾雜音:
“夏璃殤,如果你能聽到……我們檢測到穆大陸全境崩壞獸大規模顯現……夢境場正在全球擴散……我們需要一個進入點……”
夏璃殤抬頭,看向城市上空那片永恆黃昏的天空。
然後,她對著通訊器說:
“我會給你們開啟一扇門。”
“一扇通往這座夢境之城的——”
“破夢之門。”
她舉起黑淵白花。
槍尖,指向天空中最濃郁的那片金色。
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