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之律者展開羽翼的瞬間,整座新亞特蘭蒂斯的“黃昏”被點燃了。
夢境本身在沸騰。
那些籠罩建築的金色光暈驟然明亮,從溫和的薄紗變成灼眼的烈焰。
靜止的街道上,數百萬沉睡者的眼皮下,眼球轉動的速度快到幾乎要撕裂視網膜。
他們在做夢。
而夢境,正在變成武器。
“姐姐,看好了——”
識之律者的聲音在整座城市迴盪,從每一棟建築、每一條街道、每一盞路燈中同時響起,形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和聲。
“——這才是真正的‘意識權柄’。”
她羽翼一振。
金色的漣漪以她為中心擴散,掃過整座城市。
所過之處,那些沉睡者的頭頂,開始升起淡淡的金色煙霧。
他們的夢境被具象化、被抽取、被編織。
煙霧匯聚到空中,凝結成實體。
羽毛。
數以億計的金色羽毛,在永恆黃昏的天空中浮現,遮天蔽日,如同倒懸的金色海洋。
每一片羽毛的鋒緣,都在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然後,它們墜落了。
如同億萬把利刃從天空傾瀉而下,覆蓋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空間。
沒有死角,沒有縫隙,只有純粹的數量碾壓。
夏璃殤抬頭,紫色豎瞳中倒映著那片金色暴雨。
黑淵白花在她手中旋轉,凋零的領域以她為中心爆發。
漆黑如墨的波紋呈球形擴張,所過之處,觸及的金色羽毛瞬間湮滅。
以她所在的塔頂平臺為中心,一個直徑百米的絕對死亡領域撐開,將金色暴雨隔絕在外。
但識之律者笑了。
“沒用的,姐姐。”
她懸浮在領域邊緣,羽翼輕輕扇動。更多的羽毛從虛空中生成,填補被湮滅的空缺。
死亡領域在淨化,而她在創造,雙方陷入詭異的平衡。
“你能淨化一片羽毛,十片羽毛,一萬片羽毛……”
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但你能淨化整個穆大陸所有居民的夢境嗎?能淨化我連線整個大陸的意識海洋嗎?”
她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領域外的羽毛突然改變軌跡,不再垂直墜落,而是開始編織。
它們在空中交織,形成無數旋轉的金色齒輪。
然後,開始壓縮死亡領域。
齒輪每旋轉一圈,夏璃殤撐開的領域就縮小一米。
金色的存在在侵蝕黑色的虛無,意識的有在覆蓋死亡的無。
“你的權能很有趣。”
識之律者欣賞地看著領域一點點縮小。
“死亡,終結,虛無……多麼純粹的概念。但姐姐,你知道嗎?在意識的領域裡,不存在本身,也是一種存在。”
她歪了歪頭,笑容天真又殘忍。
“只要還有人‘記得’虛無,‘想象’虛無,‘恐懼’虛無……那麼虛無,就會在我的世界裡獲得形狀。”
隨著她的話語,壓縮領域的金色齒輪表面,開始浮現出黑色的紋路
那是被領域侵蝕的痕跡,但此刻,那些痕跡正在被重新詮釋,變成齒輪本身。
她在同化死亡。
在用意識,消化終結。
夏璃殤感到壓力在劇增。
她每淨化一片羽毛,識之律者就創造兩片。
她每維持一分領域,識之律者就施加兩分壓縮。
這不是力量的對抗,是資源的對抗。
她在消耗自己的崩壞能和意志力,而識之律者在消耗整座大陸數百萬人的夢境能量。
續航不在一個層級。
必須改變戰術。
夏璃殤深吸一口氣,紫色豎瞳深處,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甦醒了。
她左手鬆開黑淵白花,單手維持死亡領域。
新亞特蘭蒂斯作為濱海城市,空氣中本就富含水分,此刻那些水分被強行抽離,在夏璃殤掌心上方凝結成一團旋轉的水球。
“哦?”識之律者挑了挑眉,“水?姐姐,你想在這裡造個噴泉嗎?”
夏璃殤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手中的水球,然後,握拳。
水球瞬間凍結。
冰球表面浮現出複雜的幾何裂紋,內部的光線折射出詭異的藍色。
然後她將冰球拋向空中。
不是拋向識之律者,而是拋向更高的天空。
“想用冰砸我?”識之律者笑了,“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會飛——”
話音未落。
冰球在上升到某個高度時,突然改變了性質。
透過崩壞能暫時扭曲區域性物理法則,賦予物體遠超常態的質量。
那團拳頭大小的冰,在瞬間獲得了相當於一座山峰的重量。
然後,在重力作用下,開始墜落。
不是自由落體,是夏璃殤用崩壞能進行的加速。
冰球在下墜過程中與空氣摩擦,表面開始燃燒。
它變成了一顆隕石。
一顆由冰構成、卻在燃燒、重量堪比山嶽的隕石。
目標不是識之律者。
是這座塔。
是識之律者腳下,這座城市夢境網路的核心節點。
識之律者的笑容僵住了。
“你——”
她終於不再從容,羽翼猛振,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出現在數百米外的空中。
同時,所有金色齒輪停止壓縮領域,轉而向上匯聚,試圖攔截那顆燃燒的冰隕石。
但太慢了。
隕石已經進入末端加速。
它拖著長長的藍色火焰尾跡,如同神明投下的標槍,精準地命中高塔頂端。
沒有聲音。
因為在撞擊發生的瞬間,夏璃殤的死亡領域擴張了。
她將所有衝擊波、所有碎裂聲、所有爆炸聲,全部納入死亡的範疇,在產生的同時就予以終結。
所以外界看到的,是一幕詭異的默劇:
燃燒的隕石擊中高塔。
塔身從頂端開始,一寸寸化為齏粉。
裂紋向下蔓延,所過之處,建築材料無聲地化為最基礎的粉塵。
只有漫天飛揚的塵埃,在金色黃昏中緩緩飄落,如同另一場雪。
識之律者懸浮在空中,看著自己精心打造的夢境核心被摧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表情波動。
不是憤怒,不是驚慌。
是一種……被打斷表演的不悅。
“姐姐。”她輕聲說,聲音冷了下來,“你弄壞了我的舞臺。”
夏璃殤站在死亡領域的中央,黑淵白花重新雙手持握。
“舞臺壞了,演員就該下場了。”
“是嗎?”識之律者笑了,笑容有些危險,“可我覺得……戲才剛演到精彩的部分呢。”
她抬起雙手。
隨著她的動作,那些正在墜落的高塔塵埃,突然靜止了。
然後,開始倒流。
每一粒塵埃都在被重新編織,它們在空氣中組合、拼合,以驚人的速度重新構建出高塔的形態。
十秒。
僅僅十秒。
被摧毀的高塔完好如初地重新矗立,連塔頂平臺的花紋都一模一樣。
“你看,”識之律者降落在重新建成的平臺上,赤足踩在冰冷的金屬表面,“在我的夢裡,破壞沒有意義。只要我還‘認為’它存在,它就會存在。”
她走向夏璃殤,羽翼在身後緩緩收攏。
“就像你試圖保護的那個秘密一樣。”
夏璃殤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在說甚麼。”
“始源之律者。”識之律者輕輕吐出這個詞,聲音裡帶著好奇和探究。
“愛莉希雅……多麼美麗的名字,多麼矛盾的存在。身為律者,卻愛著人類;身為終焉的使徒,卻想成為人類的夥伴。”
她停在夏璃殤面前三步處,金色的眼睛直視紫色的豎瞳。
“而你,姐姐。你明明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本質,知道她註定會帶來甚麼……卻選擇保護她。為甚麼?”
夏璃殤握緊長槍。
“這不關你的事。”
“怎麼會不關我的事呢?”
識之律者歪著頭。
“我們都是律者,我們都從崩壞中誕生,我們都承載著毀滅的權能。可她卻背叛了這份‘使命’,而你——身為死之律者的你,竟然在協助這種背叛。”
她向前一步。
“告訴我,姐姐。是因為你‘愛’她嗎?就像人類之間那種膚淺的情感?還是因為……你也在幻想某種不切實際的和解?”
金色羽毛在她身後悄然浮現,不是攻擊姿態,而是如同好奇的孩子在探頭探腦。
“你知道嗎?我‘看’過很多人類的意識。他們的愛,他們的恨,他們的慾望,他們的恐懼……”
“那些情感很有趣,但也很脆弱。脆弱到一場災難、一次背叛、一次死亡,就能徹底粉碎。”
她又向前一步。
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兩米。
“而你現在守護的,就是這樣一個脆弱的秘密。一個一旦曝光,就會讓她失去一切、讓她所愛的人類反過來憎恨她、讓她所有努力化為泡影的秘密。”
識之律者的聲音變得輕柔,如同催眠的低語。
“值得嗎,姐姐?為了一個註定悲劇的幻想,站在我的對立面,站在所有律者的對立面?”
夏璃殤看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完美得不真實,卻在此刻寫滿“真誠困惑”的臉。
然後,她笑了。
“你知道嗎,”她說,“你說了這麼多,問了這麼多,但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你始終沒有理解。”
識之律者眨了眨眼:“甚麼問題?”
“我愛她,不是因為她是律者,也不是因為她愛人類。”
夏璃殤一字一句地說。
“我愛她,只是因為她是愛莉希雅。”
黑淵白花在她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至於值不值得——”
她向前踏出一步。
死亡領域驟然收縮,從直徑百米壓縮到只有周身三米,但濃度暴漲了百倍。
漆黑的光芒幾乎凝成實質,在她身周形成一道不斷旋轉的暗影風暴。
“——你這種連‘愛’是甚麼都不懂的傀儡,沒資格評判。”
長槍刺出。
這一擊,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技巧。
只有純粹的、極致的、濃縮到極點的——
殺意。
識之律者終於色變。
她羽翼急振,身影暴退。
同時調動所有金色羽毛在身前編織成層層疊疊的盾牆。
但黑淵白花的槍尖觸及第一層盾的瞬間,那面由數萬羽毛構成的牆壁就像紙糊般破碎。
不是被刺穿,是被概念性否定。
在這一擊面前,“防禦”這個概念本身,正在被死亡權能從根本上否定。
盾牆一層層破碎。
識之律者一退再退,從塔頂退到空中,從空中退到城市上空。
她想要不斷創造新的障礙。
羽毛牆壁、夢境屏障、意識固化層……但所有障礙,都在那杆漆黑長槍面前如泡沫般破滅。
“你……!”
她的聲音終於失去了從容。
夏璃殤沒有追擊。
她停在塔頂邊緣,黑淵白花斜指地面,槍尖還在滴落著金色的光屑——那是被淨化的夢境殘渣。
“你的權能很強大。”她平靜地說,“能用意識扭曲現實,能用夢境覆蓋世界。但你有兩個致命的弱點。”
識之律者懸浮在遠處,羽翼微微顫抖。
“……甚麼弱點?”
“第一,你的所有力量,都建立在‘欺騙’上。”夏璃殤說。
“欺騙別人的意識,欺騙現實的法則,甚至欺騙你自己。而死亡,是唯一無法被欺騙的東西。當終結來臨時,所有謊言都會破碎。”
她抬起左手。
掌心,那團重新凝聚的水球再次凍結、開始燃燒。
第二顆冰隕石在形成。
“第二,”夏璃殤看著識之律者驟然變色的臉,“你話太多了。”
隕石脫手。
這一次,不是瞄準高塔。
是瞄準識之律者本人。
而與此同時,夏璃殤的身影從塔頂消失。
不是瞬移,是速度突破極限後留下的殘像。
她的真身已經出現在識之律者身後,黑淵白花帶著貫穿死亡的意志,刺向她的後心。
前後夾擊。
絕殺之局。
識之律者金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映出了恐懼。
但下一秒,那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開心
“姐姐。”
她輕聲說。
然後,放棄了所有防禦。
隕石擊中她的正面。
長槍貫穿她的後背。
金色與黑色的光芒在她體內對撞、爆炸、湮滅。
整座新亞特蘭蒂斯的夢境,在這一刻——
劇烈震顫。
如同鏡子,即將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