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實驗室依舊燈火通明,但她此刻的心卻無法完全沉浸在公式與報告之中。
凱文不久前那罕見激烈的請求,以及隨後從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沉重與急於求成的焦躁,像一根細刺,紮在她的理性思維深處。
她知道凱文去了往事樂土,見了【救世】凱文。
夏璃殤後來也向她簡單彙報了凱文受挫的情況。
這兩件事結合在一起,讓梅感到深深的不安。
凱文是支柱,是利劍,但若這柄劍開始不顧一切地追求淬鍊,甚至不惜冒著崩斷的風險,那後果不堪設想。
她必須更深入地瞭解,“未來”的凱文,究竟向他灌輸了甚麼,其核心的“意志”又是甚麼。
這或許能幫助她更好地引導現在的凱文。
她瞭解凱文,他堅毅、負責,但同樣固執,尤其關乎守護時,會變得異常執著。
樂土中那個 【救世】凱文的存在,像一面映照出未來某種可能性的鏡子,對現在的凱文產生了難以估量的衝擊。
她必須更深入地瞭解那個“未來”,瞭解那份力量背後的意志,才能更好地引導現在的凱文,避免他滑向不可控的深淵。
夜深人靜時,梅獲得了進入往事樂土的臨時許可權。
深吸一口氣,梅啟動了許可權,大門無聲滑開。
依舊是那片融合了宏偉與神秘的大廳,但今日似乎比往日更加安靜。
“哎呀?是梅?真是稀客呢!”
愛莉希雅輕盈的身影幾乎是立刻出現在入口處,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很自然地挽住了梅的手臂。
“怎麼一個人過來了?是有甚麼煩心事,還是想我們了?”
梅對愛莉希雅的熱情早已習慣,此刻這份溫暖也稍稍緩解了她的緊繃。
“愛莉希雅。有些事情,想請教一下……樂土中的各位。尤其是,關於凱文。”
愛莉希雅粉色眼眸中閃過了然,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體貼。
“我明白了~是因為外面那個凱文最近的狀態吧?跟我來,今天這裡挺熱鬧的呢。”
她引著梅向大廳深處走去。
最終,愛莉希雅帶著梅來到了寒意最盛的區域。
【救世】凱文背對著入口,靜立在那片霜華的中心。
他沒有回頭,彷彿早已感知到她的到來。
他手中並非空無一物,那柄劫滅,被他隨意地杵在地上,劍尖輕觸冰面,彷彿與其融為一體。
僅僅是它的存在,就讓周圍的空氣呈現出一種被高溫與極寒同時扭曲的詭異視感。
“梅。”
【救世】凱文 的聲音響起,平淡,似乎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但是比對現世凱文時,少了那份冰冷。“
“梅。”
他的聲音響起。
“你為凱文而來。”
“是的。”
梅沒有否認,她走到一個相對合適的距離停下,仰頭看著這個氣質與凱文同源卻更加極端的存在。
她必須忽略那熟悉面容帶來的微妙悸動,專注於對話本身。
“我想知道,你對他說了甚麼,又展現了甚麼,讓他產生了如此……激進的改變。”
【救世】凱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你擔心他走向我的道路?”
“我擔心他被力量本身迷惑,忽略了守護的初衷,忽略了……人性和代價。”
梅直視著他。
“你告訴他,他太弱小,連談論保護我的資格都沒有。這句話,是激勵,還是毀滅?”
“是事實。”
凱文毫不留情的說道。
“情感是動力,也是弱點。當他所珍視之物面臨絕對力量碾壓時,無力的情感只會帶來更深的痛苦。
“我讓他看清差距,認清現實。若連這份現實的殘酷都無法接受與揹負,便沒有資格談論救世,更沒有資格站在你的身邊,面對終焉。”
“他的動搖,他的急切,是必然的反應。”
【救世】凱文繼續說道。
“見識過山巔的高度,才會意識到自身所處不過是山腳。”
“我向他展示了‘救世’之路需要的最低標準,他若連直面這份差距的勇氣都沒有,便不配提及那個詞彙。”
“但你的話太絕對了,也太殘酷了。”
梅微微蹙眉。
“‘連談論保護梅的資格都沒有’——這樣的話,對他而言,打擊過於沉重。”
“他正是為了守護重要之物而戰,這是他的核心動力之一。”
【救世】凱文沉默了片刻,視線從梅臉上移開,重新投向虛無的前方,那裡彷彿有無數文明的餘燼在沉浮。
“動力?”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近乎自嘲的意味,但迅速消散。
“因守護的慾望而生的動力,在終焉的偉力面前,脆弱如風中殘燭。”
“當你要守護的一切都註定在洪流中粉碎,當唯一的希望需要以徹底背棄這份守護欲為代價時……動力,便成了最大的弱點,最深的痛苦之源。”
他轉過身體,正面面對梅。
那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比現世凱文更強,更冷,也更遙遠。
梅感到一陣寒意,不僅僅來自環境。
“所以,你的道路,就是摒棄一切可能影響的‘弱點’,包括……對特定個體的情感牽絆?”
【救世】凱文沉默了片刻,那冰封般的眼神似乎穿透了梅,看向了某個存在於他記憶深處的身影。
“你不是她”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萬載寒冰中鑿出。
“她已經死了。為了計劃,為了人類文明的存續,她做出了選擇,而我……尊重並執行了她的選擇。”
“留戀過去,緬懷逝者,於現實無益。”
【救世】凱文注視著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道。
“你擁有她的智慧,她的容貌,甚至部分相似的決斷。”
“但你不是她。你所處的時代,面臨的變數,懷抱的希望……都與她不同。”
“同樣,現在的凱文,也不是我。他身上有過去的我的影子,那份純粹的戰意,對守護的執著……令人懷念,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梅,看到了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在實驗室燈光下奮筆疾書的身影。
“我對他說的那些話,並非為了打擊。而是陳述事實。”
“留戀過去的影子,毫無意義。”
“無論是我對你身上那份相似的依賴,還是你們所抱有的任何基於英桀殘影的期待,都只會干擾判斷,增加不必要的變數。”
他重新握緊了劫滅的劍柄,那熔岩般的裂痕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這番話,如同凜冽的寒風,吹散了梅心中某種模糊的預設。
她突然明白,樂土中的凱文,早已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凱文。
時間的鴻溝、經歷的巨大差異,尤其是失去“梅”這個核心事件,已經將他塑造成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看待現在的她和凱文,更像是觀察另一個世界線的人,帶有審視與評估,卻不再有屬於“凱文對梅”的那種情感連線。
凱文之前看向她時,或許也不自覺地摻雜了一些對“未來梅”的擔憂。
但此刻,透過 【救世】凱文已經明白,自己不是屬於他的梅。
眼前的梅,是需要應對當下危機的領袖,而非那個已逝之人。
梅清楚地明白,【救世】凱文已經確認——過去的,已經徹底過去。
“我……明白了。”
梅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清晰,只是眼底多了一份複雜的情感。
“感謝你的坦誠。這有助於我理解很多事。”
她轉向【救世】凱文,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麼,對於這個時間線的凱文,你有甚麼建議?除了變強這個籠統的概念。”
【救世】凱文的回答依舊簡潔。
“認清現實。接受失去的可能性。將守護的物件,從具體的個人,升維至文明存續的概念。”
“然後,不惜一切代價,去獲取足以踐行此唸的力量。”
他頓了一下。
“天火聖裁的劫滅形態,不是終點,只是工具之一。”
“而真正的力量,源於內心毫無動搖的決斷。”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聽的愛莉希雅輕輕挽緊了梅的手臂,聲音溫柔地插入對話。
“不過呢,梅,別忘了哦~”
她看向 【救世】凱文,有些不滿的反駁道。
“每一個時間線都是獨一無二的。這裡的你們,有這裡的可能性。”
“必要很重要,但可能性同樣珍貴。你說是吧,凱文??”
【救世】凱文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將目光移開,重新投向那片永恆的寒意深處,彷彿預設了愛莉希雅話語中的某種“變數”意義。
梅離開了往事樂土,心情比進入時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清醒。
她不再將樂土中的 【救世】凱文視為一個簡單的“未來凱文”參照,而是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獨立意志體。
他的道路是一種警示,一種極端化的可能性,但絕非唯一答案。
而對於凱文,她心中的擔憂並未減少,但方向更明確了。
她需要幫助他消化那份來自未來的震撼,引導他將對力量的渴求轉化為更堅實的成長。
她是他的梅,他們面臨的,是他們自己的戰鬥。
樂土的寒意彷彿還殘留少許在肩頭,梅緊了緊研究服的外套,滿懷心事的走進了自己的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