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往世樂土與本徵世界融合,並且初步穩定執行,已過去數週。
在逐火之蛾最高許可權的深層研究區,那漆黑的甬道之後,原本僅為極少數人知曉的“往事樂土”。
儘管其存在仍被列為最高機密之一,但在經過嚴格的資格稽核與心理評估後,一小部分核心成員、頂尖研究員以及對崩壞作戰表現卓越的戰士們,獲得了初步的訪問許可權。
這並非毫無保留的開放,至少現階段不應該毫無保留的開放所有的秘密。
梅與夏璃殤和進行了多次評估,一致認為,貿然讓所有十三位英桀的記憶體同時亮相,尤其是那些在“當前時間點”尚未加入、甚至其存在本身就可能引發諸多疑問。
如伊甸的世界級明星身份、阿波尼亞那過於玄奧的預言能力、或是千劫那顯而易見的破壞力與難以溝通的性格的英桀,極有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混亂和猜疑,甚至恐慌。
“我們必須控制變數,循序漸進。”
梅強調道。
“首先展現的,必須是與當前逐火之蛾有明確關聯的存在。”
因此,在首次有限開放中,出現在往事樂土的英桀記憶體,僅有幾位。
並且所有開放的區域也被嚴格界定,執行者就由【螺旋】維爾薇和【戒律】阿波尼亞兩位英桀進行區域的封鎖和監測。
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英桀,主要是這三位。
【救世】凱文——逐火之蛾現任作戰總指揮官的意識投影,其存在本身就具有最強的說服力和權威性。
【真我】愛莉希雅——深受愛戴的戰士,其活潑開朗的性格有助於緩和初次接觸超現實存在的不安。
以及,最為特殊的一位【浮生】華。
她的出現,既是為了幫助現世中那位正處於迷茫與痛苦中的少女,也是一個更為重要的作用——引導與啟迪。
至於夏璃殤,她在這幾周內,幾乎成了往事樂土的常客。
對於她而言,這裡既是重溫舊夢的港灣,也是觀察“新家”與“故人”互動的絕佳位置。
她時常靜靜地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看著那幾位熟悉的英桀投影,與來自外部的訪客進行著交流。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周常?
融合後的樂土大廳,在維爾薇(本體)的持續最佳化下,已經能夠根據英桀的意志,在一定程度上模擬出不同的功能區域。
在凱文常駐的區域,石質地面蔓延出細微的冰霜紋路,空氣溫度也似乎更低一些。
這裡被來訪者們私下稱為“作戰簡報室”。
幾位來自戰術規劃部的資深軍官,正神色肅穆地站在凱文的投影前。
儘管知道這並非凱文字人,但那完全一致的冰冷氣質的戰術思維,以及那份源自無數次實戰積累的壓迫感,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怠慢。
凱文的投影正在解析一段不久前發生由審判級崩壞獸主導的襲擊資料。
他的分析一針見血,指出了數處指揮鏈反應遲滯和火力配置的瑕疵,並給出了數種更為高效的應對方案。
“……根據以上推演,傷亡率可降低17.3%。”
凱文的聲音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你們的防禦依舊無比幼稚。”
一位中年軍官忍不住開口,帶著一絲敬畏與困惑。
“凱文指揮官……您的這些戰術思路,與我們現有的教範有很大不同,甚至有些激進。”
凱文的冰藍色眼眸掃過對方,並未因質疑而動容。
“崩壞不會遵循教範。生存是唯一準則。”
“這裡的推演,基於更極端的環境與更強大的敵人。
“學習,或者淘汰。”
“如果你們想嘗試,我會為你們提供模擬的場景,在往事樂土我們可以生成相對應的戰場。”
軍官們面面相覷,隨即陷入沉思。
他們意識到,這位往事樂土中的凱文,其經驗和判斷,似乎源自一個比他們此刻面臨的更為殘酷的戰場。
與凱文區域的冰冷肅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愛莉希雅所在的休息區。
她不知用甚麼方法,讓大廳一側的迴廊開滿了永不凋謝的水晶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芬芳。
第一批獲准進入的研究員們,大多是衝著樂土本身英桀的科技而來,但在愛莉希雅熱情洋溢的招呼下,都不自覺地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哎呀呀,這位小姐,你的髮卡真漂亮!很配你的氣質哦!?”
“博士,不用那麼緊張嘛~這裡的空氣雖然是我變出來的,但呼吸起來和外面一樣真實哦!要不要摸摸看這朵花?”
“維爾薇可是費了好大功夫呢,雖然我覺得還可以再粉嫩一點啦~”
愛莉希雅穿梭在有些拘謹的訪客之間,巧笑嫣然,話語如同春風拂面。
她並不會直接透露任何關於未來或樂土核心的秘密,但她總能找到最恰當的話題,緩解訪客的陌生感,並巧妙地引導他們感受這片空間的神奇。
一位年輕的女研究員忍不住小聲對同伴說。
“……感覺,和愛莉希雅長官本人一樣,但又有點……不一樣?”
“好像更……嗯……可愛了一點?”
她的同伴點了點頭,目光追隨著那粉色的身影。
“是啊,外面的愛莉希雅長官雖然也很溫柔開朗,但這裡的她……好像承載了更多的東西,笑容背後,有種看透了很多事情的感覺。”
愛莉希雅聽到了她們的竊竊私語,回以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眨了眨眼。
“因為這裡的我,有更多的時間來記住每一張可愛的臉蛋呀?~”
她成功地讓往事樂土在第一批訪客心中,留下了“神秘,但並非不可接近,甚至充滿溫暖”的初步印象。
【浮生】華的存在比較特殊,不像其他人一樣那麼張揚。
她的區域被設定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迴廊盡頭,模擬著一種類似道場的簡樸空間。
她通常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目養神,或是演練著一些拳法。
現世的華,在凱文和梅的初步心理疏導後,終於鼓起勇氣,踏入了往事樂土。
當她看到那個與自己面容幾乎一致,氣質卻沉穩如山嶽,眼神中帶著她無法理解的滄桑與平靜的投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是誰?”
【浮生】華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看向了另一個自己。
“我是華。或者說,是‘華’在未來的一種可能性。”
“未來的……可能性?”
現世的華喃喃道,腦海中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湧起來。
“那些記憶……太虛劍神……還有……隊長的……”
“卑彌呼隊長的逝去,是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
【浮生】華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
“痛苦與迷茫,是生者必經的道路。逃避無用,沉溺亦然。”
她站起身,走到現世的華面前,兩人對視著,如同鏡子的內外。
“我所走過的路,並非你的路。但我的經驗,或可成為你的參考。”
【浮生】華緩緩擺出一個起手式。
“若你願意,可以常來。無需交談,只需感受。”
至於【無限】梅比烏斯的空間……
應該沒有甚麼人會想進去吧?
夏璃殤坐在她那角落的沙發裡,看著現世的華在【浮生】華的引導下,開始嘗試進行一種類似冥想的狀態,緊繃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她輕輕鬆了口氣。
“怎麼樣?看到這裡這麼熱鬧,是不是有種奇妙的感覺?”
愛莉希雅的投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親暱地挨著她坐下。
“有點吵。”
夏璃殤實話實說,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不過,還不錯。至少……華看起來,找到了一點方向。”
“是呀~能幫到現在的華,真是太好了。”
愛莉希雅開心地挽住她的手臂,然後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湊到夏璃殤耳邊,用帶著誘惑的聲音低聲說道。
“對了,璃殤~你看,現在這裡有了凱文,有了我,還有了華……是不是覺得,還少了點誰呀?”
夏璃殤側頭看她,紫色的豎瞳中帶著詢問。
愛莉希雅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比如說……某個總是坐在這裡,看著大家,卻只能當個‘客人’的小可憐??”
夏璃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說……把我的記憶體,也弄進來?”
“對呀對呀!”
愛莉希雅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想想看嘛!這樣一來,就算你在外面執行任務,或者累了休息的時候,這裡也有一個‘你’可以陪我們說說話,一起玩,還可以記錄下你在這裡的所有經歷和感受。”
“這不是很棒嗎?就像擁有了一個永恆的備份,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夥伴!”
這個提議讓夏璃殤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聽起來確實……很有吸引力。尤其是,能夠更長久地陪伴在愛莉希雅,以及其他英桀身邊。
然而,現實的技術壁壘是殘酷的。
夏璃殤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遺憾。
“愛莉,這個想法很好。但是……維爾薇(本體)之前和我提過,以目前外界的神經介面技術和意識對映精度,還遠遠達不到穩定地為一個融合戰士建立獨立且穩定的記憶投影的水平。”
她頓了頓,回憶著維爾薇當時撓著頭髮、一臉苦惱的樣子。
“維爾薇說,現有的技術更多的是‘記錄’和‘復現’已沉澱的意識狀態,比如英桀們。”
“而對於仍在劇烈變化的活體意識進行‘實時同步’或‘建立分身’,失敗率和風險都高得嚇人。”
“強行嘗試,結果可能不是創造一個記憶體,而是……對我的主意識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或者製造出一個充滿危險的殘次品。”
“搞不好,我模擬出來的就是完全陷入瘋狂,並且進入人為崩落形態的自己。”
愛莉希雅臉上的興奮稍稍減退,但並未完全消失,她撅了撅嘴。
“唔…聽起來好複雜,好麻煩哦。看來還需要再努力才行呢!”
“維爾薇估計,”夏璃殤補充道,“按照正常的技術發展速度,可能要十年以上,相關的理論基礎和裝置精度才能初步滿足要求。”
“十年?好久啊!”
愛莉希雅不滿地抱怨,但隨即,她又重新振作起來,握緊了小拳頭,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
“不過沒關係。”
“既然技術不夠,那就讓技術飛躍好了,反正我們有維爾薇在嘛。”
“不管是外面的維爾薇,還是樂土的維爾薇,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她重新看向夏璃殤,笑容燦爛而充滿期待。
“所以,在那之前,璃殤要好好保護自己,健健康康的哦。”
“我們可是約好了,要在這裡,給你也留一個專屬的位置呢?~”
看著愛莉希雅那充滿信心的模樣,夏璃殤心中的那點遺憾也被沖淡了許多。
她輕輕“嗯”了一聲,反手握住了愛莉希雅的手。
是啊,只要有這些人在,奇蹟,似乎也並非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