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總部,戰略決策會議室內。
與外界因擊退炎之律者而帶來的些許振奮不同,這裡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橢圓形的合金長桌旁,坐著逐火之蛾最高議會的成員,以及各重要部門的負責人。
全息投影屏上,不斷滾動著關於澳洲戰役的損失報告、炎之律者能量峰值的資料分析,以及夏璃殤戰鬥畫面的片段回放。
梅坐在主位,眼底濃重的陰影和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昭示著她已經連續高強度工作了不知多久。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平靜地聽著各位高層人員的發言,但內心早已是一片翻江倒海。
“……資料不會說謊!”
一位身著軍裝的老者,指著螢幕上夏璃殤與末法級崩壞獸“蘇爾特”戰鬥,以及最後貫穿炎之律者的畫面,聲音洪亮而帶著急切。
“看看這個!單人壓制末法級,正面擊潰律者。”
“這就是融合戰士的力量!是我們對抗不斷升級的崩壞,最直接、最有效的武器!”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梅身上。
“梅博士,我知道你一直在最佳化這項技術,但現實不等人。”
“炎之律者的出現已經證明了,常規武器和戰術在真正的律者級威脅面前,效果有限。”
“我們必須儘快的推行融合戰士計劃,打造出一支足以與律者抗衡的超凡力量。”
這番話引起了在場不少人的附和。崩壞帶來的壓力與日俱增,每一次律者誕生都是一場文明存亡的考驗。
夏璃殤展現出的驚人戰力,像是一劑強效的興奮劑,讓許多急於尋找出路的高層看到了希望。
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最冷靜的聲音回應,儘管她心中充滿了苦澀。
“將軍,我理解您的急切,也認可融合戰士所具備的戰略價值。”
“但是,請您,也請各位,不要忽視這項技術背後巨大的風險和隱患。”
她調出了另一組資料,那是關於融合戰士實驗的模擬結果和有限的幾次非夏璃殤案例的分析。
“首先,是成功率。即便在我們取得了夏璃殤這個‘特例’的成功資料後,經過最佳化的手術模型,其理論成功率目前依然無法逼近1%。”
“可以說,除了研究了透徹一些之外,實驗的成功率依然無限接近於零。”
“這意味著,每培養一名融合戰士,我們可能就要付出數倍乃至數十倍優秀戰士的生命作為代價。”
她的聲音不大,但令在場的每個人表情都地低落了幾分。
“其次,是社會接納度與心理穩定性。”
梅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沉重。
“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融合戰士……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人類。”
“他們擁有非人的特徵,超越常理的力量。”
各位可以回想一下,僅僅是夏璃殤少將在基地內活動,就引起了多少不必要的恐慌和疏離?”
“這還是在我們將她作為‘英雄’和‘特例’進行宣傳的前提下。”
她停頓了一下,丟擲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如果我們大規模製造出這樣的‘非人’戰士,他們回歸日常後,將如何自處?社會將如何對待他們?”
“長期處於被異樣目光注視、甚至可能被排斥、恐懼的環境中,誰能保證他們的心理不會出現問題?“”
“當這些擁有律者級破壞力的個體,因為內心的壓抑或者不被理解而失控時……誰能承擔那個後果?”
梅環視著陷入沉默的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的戰士,很有可能將武器對向自己人。”
“這不是危言聳聽,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盲目擴大計劃,無異於在文明的堡壘內部埋下無數顆不定時的炸彈。”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梅提出的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許多被力量衝昏頭腦的人身上。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響起,來自一位負責後勤與資源調配的高層。
她推了推眼鏡,提出了一個看似“聰明”的方案。
“既然擔心失控……那麼,為甚麼不給融合戰士加上‘控制裝置’呢?”
“比如植入體內的炸彈、遠端抑制器,或者某種精神枷鎖?”
“確保他們絕對服從,無法背叛。”
這個提議一出,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幾乎所有目光,都帶著驚愕,甚至是一絲驚懼,投向了那個發言者。
一位資歷極老的研究部門負責人猛地一拍桌子,怒聲道。
“荒謬!你這是把戰士當成甚麼了?可以隨意操控的工具嗎?”
“且不說這種裝置的技術可行性和倫理問題,你難道忘了我們唯一成功的融合戰士——夏璃殤少將嗎?!”
他指著螢幕上夏璃殤手持黑淵白花的畫面。
“她擁有律者級別的戰鬥力,為組織立下赫赫戰功,更重要的是,她沒有任何控制裝置。”
“你現在提出要給後續的融合戰士加上這種東西,是想告訴她,她一直以來獲得的信任都是假的嗎?”
“還是想暗示,她隨時可能背叛,所以需要被‘約束’?”
老研究員的聲音因憤怒而拔高。
“誰能保證夏璃殤在得知這個訊息後,不會感到被背叛、被侮辱而立刻反擊?”
“誰又能保證,你那個所謂的‘控制裝置’就永遠不會失效,甚至不會被崩壞能或更高階的律者權柄所幹擾、反過來被利用?!”
他喘了口氣,痛心疾首地道。
“我們現在進行的、有限度的人體實驗,已經是走在倫理和道德的懸崖邊上了。”
“這是在崩壞滅世威脅下,不得已而為之的極限。”
“如果連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都喪失,將戰士視為消耗品和工具,那我們所守護的‘人類文明’,又與崩壞何異?”
“我們還憑甚麼自稱是在為人類的存續而戰?”
這番擲地有聲的質問,讓那個提出“控制裝置”的高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訥訥地不敢再言。
梅感激地看了那位老研究員一眼,心中卻更加沉重。
“羅老,請您冷靜點,以上的情況都是假設,大家目前就是在商討。”
“我知道您心中的擔憂,但在對抗崩壞的道路上,我們總要失去的很多。”
被稱為羅老的研究員看了梅一眼,嘆了口氣。
“我明白,你們就把他當做一個老頭子的宣告吧。”
會議在一種極度壓抑和分歧明顯的氛圍中持續著。
梅作為會議的引導者和技術的最高負責人,不得不在這各方觀點的漩渦中竭力維持平衡,反覆闡述資料、分析利弊、壓制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危險的提議。
她感覺自己的精力正在被快速榨乾,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綜上所述,”
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為這場漫長而煎熬的會議暫時畫上句號。
“融合戰士計劃必須繼續,但其推行必須分階段進行,且必須附帶最嚴格的心理評估與社會適應性保障措施。”
“下一步,我們將優先在自願且心理評估最優異的精英戰士中,進行小範圍的二期臨床試驗,同時同步推進相關倫理法規的制定和社會宣傳的引導。”
“散會。”
當最後一位高層帶著各異的神色離開會議室後,梅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取下了眼鏡,用力揉著酸澀無比的眼睛。
眼前彷彿還浮現著會議上那些的面孔,耳邊迴響著那些爭論。
她端起桌上已經冰涼的咖啡,猛地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未能驅散心頭的疲憊。
她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窗外是模擬的夜景,繁星點點,卻照不亮她內心的陰霾。
“呵……”
她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帶著濃濃的自嘲與無力。
高層、會議、爭論、永遠處理不完的檔案和永遠不夠用的時間……這就是她必須面對的現實。
她知道,今天的會議只是開始,關於融合戰士的爭論和壓力,只會隨著崩壞危機的加劇而越來越激烈。
她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個人終端上自關於“識之律者”潛在威脅的初步分析報告上,以及夏璃殤之前透露的隻言片語。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荊棘遍佈。
梅望向會議中央那個在逐火之蛾的標誌,即使火焰已將飛蛾完全包裹,但它依然振翅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