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發生在另一個時空的故事……
烈焰,仍未止息。
目之所及,唯有斷壁殘垣。
濃煙裹挾著熾烈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紅,如血,亦如死。
在一片廢墟的角落,意識已有些模糊的華,背靠著一堵殘破的斷牆,努力維持著清醒。
牆的另一側,傳來另一個微弱的呼吸聲。
“那個……你還好嗎?”
華的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有些沙啞。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如樂器般優雅動人的女聲傳來,只是那天籟之音此刻彷彿即將消散於風中。
“……嗯,我沒甚麼大礙。”
“你是剛剛站在舞臺中央的人吧?這是……你的演唱會嗎?”
華望著遠處已化為焦土的舞臺殘骸,輕聲問道。
“嗯,是的……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牆後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與悵然。
“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烈火燒盡了我眼前的一切。舞臺轟然崩塌,觀眾四散奔逃……我的樂聲與歌聲……終究還是沒能勝過那些嘶吼與悲鳴。”
“……”
“抱歉,”
華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力感。
“如果我能來得更早一點的話……”
——不,即使自己來得更早一點,情況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自己不過只是一個普通計程車兵……一支部隊中僅存的,最後一個士兵。
——她很清楚,這樣的自己……
“抱歉,我甚麼都沒能做到……”
“可你救了我,不是嗎?”
牆後的女聲忽然打斷了她自責的思緒。
“如果剛剛你沒有打斷那根墜落的橫樑,我或許也就已經像其他人一樣,化作這場烈火之中的飛灰了吧。”
“只是碰巧罷了。”
華輕聲回應。
“但我還是應該感謝你,陌生的戰士。”
華沒有再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那片被煙與火遮蔽的、晦暗而陰沉的天空。
——「戰士」……如今的自己,真的還可以被稱作是一名「戰士」嗎?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自己。而能夠回答她的那個人,此刻卻又已經不在了。
“你似乎一直在畏懼著甚麼,陌生的戰士。”
這一次,是牆對面的人主動開啟了話題,她的感知敏銳而溫柔。
“我能感覺得到,你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你的聲音裡,有著異於常人的勇氣與執著。”
“但……我也能聽到你心中的迷茫與恐懼。”
“你……是在畏懼那些火嗎?”
“……”
“或許吧……”
華長嘆一聲,目光垂落至焦黑的地面。
“我只是想盡可能地逃離那裡……逃離那些火焰,逃離……她所在的地方。”
“她?”
華深吸了一口氣,灼熱的空氣刺痛著她的肺。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造成這場大火的元兇……”
“逐火之蛾第五小隊隊長……卑彌呼。”
回憶的閘門被痛苦地推開,華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隊長她……她救了我,教會了我該如何去戰鬥,如何活下去……”
“她帶我加入了第五小隊……給了我新的生活,新的理想……然後……”
“就在我的眼前,她變成了……怪物。”
“怪物……”
“第七律者,操控火焰的律者……”
“啊,抱歉,一般民眾應該都還不知道律者是甚麼吧?”
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
“不過……說實話,就連我自己……其實都不是很清楚。”
“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從哪裡來的,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
“我更不知道,為甚麼偏偏會是她……變成了那種模樣。”
“隊長……她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她殺了小隊裡所有的成員……只有我傷勢較輕,僥倖逃了出來。”
“她在看到我的時候,就像是往常一樣,笑著和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她的攻擊就毫無預兆地向我襲來了。”
“我不知道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我活了下來,可我究竟應該去做甚麼?”
“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才能阻止她……我甚麼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活下去。”
“……”
“哎……”
牆的另一側,傳來一聲悠長而充滿共情的嘆息。
“……對不起,讓你回憶起了糟糕的事。”
“我能明白……就像我剛剛所經歷的一樣。”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熟悉的一切,自己所珍視的一切……轉瞬之間,便已煙消雲散。”
“悲傷、絕望、無助……這些沉重的情感壓迫著我,讓呼吸都變得尤為困難。”
“直到剛才,我還在反覆思考……這究竟是現實——還是一場過於殘酷的噩夢。”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如同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星火。
“可是,這些火焰在向我訴說——
被灼傷的痛苦是真實的,觀眾們的悲鳴聲是真實的,這失去一切的,痛徹心扉的絕望……同樣也是真實的。
它們足以反覆殺死一個人無數次……但多虧了你,我還是活了下來。
而且,我想這或許並不是一件錯誤的事。
至少,我還能像現在這樣……去感受那些悲傷與痛苦,去記住他們的絕望……我的絕望。
我無法尋回那些已然逝去的過往……但我還可銘記此刻。
這就是現在的我……還能做到的事。”
“抱歉,我說的可能有點多了。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會一不小心就說很多……”
“不,你說的……沒錯。”
華的聲音裡,重新注入了一絲力量。
伊甸的話語,像是一道微光,照進了她被迷霧籠罩的內心。
“既然我還活著,那就一定還有我能做到的事,也有……我必須去面對的事。”
“你要走了嗎?”
伊甸察覺到了她的決意。
“嗯,我要回去隊長那裡。”
華站起身,目光投向火焰最熾烈的方向。
“我想當面問問她……那副軀體裡的人,究竟是她,還是那名為「律者」的怪物……”
“我想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去拯救她。”
“……”
“一路小心,勇敢的戰士。”
牆後傳來最後的真誠祝福。
“嗯。”
華應道。
“你也不用擔心,救援隊應該很快就會……”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種極致的寂靜,毫無徵兆地降臨。
她忽然意識到——周圍那一直喧囂不止的燃燒爆裂聲,不知從何時起,已徹底消失。
寂靜,如死一般。
她驚疑地向遠方望去。
透過尚未散盡的煙塵,她隱約看見詭異的白色冰霜,正從遠方急速蔓延而來,在焦黑滾燙的地面上,凝結出一朵朵細小而悽美的冰花。
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不再多言,立刻起身,向著冰霜來的方向全力跑去。
但這次,她又晚了一點。
在她終於趕到的那一刻,映入她眼簾的,是已被無數巨大堅冰徹底貫穿、封印的烈焰。
曾經吞噬一切的熾烈,與律者最後的聲息,一同歸於死寂。
再無熾烈,再無聲息。
華僵立在原地,瞳孔放大,失神地望著眼前這突兀而徹底的終結。她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這一次,她連一個問題,都沒能問出口。
世界,在她眼前,靜默成一片蒼白。